上面那根斜挑着的旗竿,早已褪了色,在带着腥气的风里有气无力地卷着,象个垂死的记号。
竿子下面,黑压压的“长条”一直排到视线的尽头,蠕动着,却没什么声息,偶尔有几声压抑的咳嗽,也被旷野吞没了。
只有十几口硕大的土瓮,正架在临时垒起的灶上,底下柴火啪,舔着瓮底,热气扭曲着升腾,让那些排队的人影也跟着一同晃动,影影绰绰,实在看不真切。
这里不是京城,不是高门,不是大市,只是一处乡野间的穷苦僻壤罢了。
这些正在排队的人,自然也不会是什么高官贵胄,豪门士族,公子佳人,将相王侯————
只是成群无路可走的流民罢了。
一个个多是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耸起,眼窝深陷,那眼睛却都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翻滚的稀粥,里面黯淡地烧着一种————兴许是混合了绝望与希冀的火苗?
大多数人都是衣衫槛褛,难以蔽体,露出的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黝黑,上面沾着泥垢和逃难路上的风尘。里面一个抱着婴孩儿的枯瘦妇人,孩子已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了,脑袋耷拉在她肩头,只有仍旧微微起伏的胸口证明他大约还活着。
她不知疲倦般的轻轻拍着,眼睛也和其他人一样,死死钉在最近的那口粥瓮上。
包括维持秩序的一群人,正拎着棍棒和赶牛的破鞭子,在队伍旁反复踱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疲惫与不耐。
“都老实点!你们挤什么挤!谁再挤,这顿就都别吃了!”
一个声似乌鸦般的男子,终于忍不住嘶声喝道,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此刻队伍的最前方,一个老汉正颤巍巍地伸出手里那只破了边的陶碗,任由面前施粥的头巾男人舀起一勺还算稠厚的热粥,倒进那只碗里。
这老汉的手抖得实在厉害,唯独那对浑浊的眼睛里,忽然爆发出了一点光彩。几乎还没挪开步子,他就已经垂头扑到碗边,丝毫不顾烫地伸出那条近乎乌黑之色的舌头就去舔。
他身后的人群微微骚动了一下,但很快,又在周围那群拿着家伙的男人狠狠瞪视下平息下去————
也就在这时,官道尽头渐渐扬起一阵烟尘。
几骑快马疾驰而来,马蹄踏在干裂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打破了眼下这片死水般的压抑。
尤其马上的骑手们几乎个个衣着鲜亮,与周遭这些灰败的人影一衬,那副反差便是分外明显。
当先为首的,是个面皮白净,身着明衫的官员。
方一勒住马,目光扫过这漫长的队伍和那十几口冒着热气的粥瓮,这家伙的嘴角就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
他并未真个下马,只是对旁边跟着的师爷模样的人懒散吩咐了几句,“上面催得紧,这边的捐税”不能再拖了。我不管这里边究竟是哪家的人在收管,跟这里的人手说清楚,十日之内,必须凑齐。”
“否则————就等着吃刀子儿吧。”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这过分安静的空气里,却清淅地传了出去,让人难以忽略。
队伍里,一些离得近的人抬起头,木然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盯着粥瓮的眼睛里,那点微弱的火苗,似乎轻轻跳动了一下,又沉寂下去,归于一潭死水。
那官员说完,便是一扯缰绳,调转马头,大约是实在心善,再见不得这人间惨状一眼。
于是,这匆匆而来的几骑,很快便又绝尘而去。
只留下一两个下了马的人来,伴着更浓的尘土味道卷起,混在那股粥米的寡淡香气里。
————施粥还在继续。
男人们的无力呵斥,流民脚下麻木的移动,碗勺间轻微的碰撞声,以及瓮下灶火持续的啪作响,都交织在一起。
拿到粥的人默默退到一边,或蹲或坐,急切的,甚至是不顾一切的将那点能够救命的滚烫液体灌进喉咙。
而更多的人还在等待着,在这越来越暗淡的天光下,象一道缓慢流动的,充斥着绝望颜色的干裂河床。
远处间,层叠的山峦轮廓已然在淡淡暮色中开始变得模糊,如同不太真切的昏影,又兴许是饿得人眼睛都已经开始昏花。
而从风里带来的,除了人身上的酸臭,尘土以及那股最真切的粥味以外,似乎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于更远方那些荒芜田地间的腐败气息。
草吃完了,树皮剥净了,地里的老鼠都被捉得消失了,连观音土也少了下去,那到头来,究竟还有什么能吃的呢?
————没人说的清楚,也没人想说清楚。
一个刚刚喝完了半碗粥,连碗边都舔得干干净净的年轻人,靠着一根旗竿缓缓坐下。
他抬起头,望着那面仍在风中软塌塌飘动的施粥旗,眼神里分明还有大片的光亮,却又几分空空洞洞。
旗竿的阴影,长长的拖在地上,横亘过一道道蜷缩的身体,活象是一道道无法愈合的伤痕。
————是了,就跟天上那道痕迹一样。
也不知道为甚么,这一刻,一边听着不远处那师爷模样的人四处找人打听,要知道这里施粥的主家是谁,一边眺望着远天中的血色,这年轻人忽得就是有点想笑。
想笑,非常想笑,那种难以按捺的笑意,甚至已经开始一丝一毫的真切浮现在了他的嘴边。
“年轻人,收着点,你笑得可一点也不好看。”
唯有突如其来的一点惊扰,就此打断了这个不起眼的过程。
不知何时,一道昏影已然在风中静静走了过来。
随意往地上吹了口气,而后同样曲身坐在了旗杆下面,同样眺望着天上那道屏蔽了众多星光的血痕。
奇怪的是,周围竟然没有人拦住这一举动。不,倒不如说,就好象根本没有人留意到这突如其来的奇怪家伙一样。
身形微微一震,但也并未过多的反应,刚喝过粥的年轻人只是偏过头来,仔细打量着眼前这满头白发苍苍,偏偏容貌间却又分外年轻的“客人”。
“刺客,还是什么妖魔鬼怪?又或者看您老这鹤发童颜的模样,总不能是哪路神仙吧?”
“唔,那徜若我说我是神仙呢?”
“得了吧您嘞,这世道,您去外面瞅瞅,哪儿来的神仙。就别来和小子开这种玩笑了。”
不屑地瘪了瘪嘴,一边插科打浑,年轻人一只手已经悄然伸向了自己腰间的荷包。
————那里面除去几分杂物外,尚且装着一只牛皮短刀。
“是啊,“陈靖仇”,你知道的,这世道里,连神仙也救不了他们。”
白发人影指了指那些已然摇摇晃晃,都快要蹲下身去,却又还是在苦苦坚持,等待施粥的流民。
“————不然,你就不该来当这个天公将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