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下午,太阳正毒,市中心的“飞跃”篮球馆里人声鼎沸。
周磊带着三个社会上的哥们儿推开玻璃门,汗水瞬间从额头滑落。他是市一中的高三学生,也是学校里出了名的人物——不是因为他成绩好,而是因为他拳头硬。
“妈的,没位置了。”周磊眯眼扫视着四个全场,每一个都在激烈对抗。
“磊哥,要不我们改天?”染着黄毛的混混阿杰试探着问。
“改什么改?”周磊啐了一口,“来都来了,还能没地方?”
他的目光在场地间逡巡,最终锁定在最靠里的那个半场。场上六个人正在打着三对三。
“就那儿了。”周磊一挥手,带着人走了过去。
“哥们,让个场子。”周磊站到场边,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场上的六个人停下动作。一个皮肤黝黑的男生擦了擦汗:“我们才打了二十分钟。”
“我说让个场子。”周磊重复道,眼神变得危险。
戴眼镜的男生——名叫林默——抱着球小声说:“我们先来的”
“操!”周磊突然笑了,“一起打呗,三对三,打十个球,输的滚蛋,敢不敢?”
林默的队友拉了拉他,低声说:“算了,让给他们吧,这帮人看起来不好惹。”
“没事,打就打。”林默推了推眼镜,眼中闪过一丝倔强。
比赛开始,周磊很快发现这个戴眼镜的小子并不像看起来那么软弱。他的投篮很准,动作虽然不算利落,但判断精准。
“操,还来劲了。”周磊对阿杰使了个眼色。
下一个回合,周磊带球突破,肘部不偏不倚撞在林默的肋骨上。林默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哎呀,不好意思,没收住。”周磊咧嘴笑。
两分钟后,阿杰在争抢篮板时,又一肘子砸在林默脸上。眼镜飞了出去,镜片碎裂。
“你们故意的!”林默的一个队友——叫陈浩的男生冲了上来。
“打球有点身体接触怎么了?”周磊推开他,“玩不起别玩!”
“算了,算了。”林默捡起破眼镜,拉着陈浩。
但事情并没有结束。接下来的几分钟,周磊和他的朋友变本加厉,动作越来越大。终于,在周磊又一次将林默撞倒后,陈浩忍不住了,一拳挥了过去。
“操!敢动手!”周磊一伙人立刻围了上来。
场面顿时混乱。林默刚从地上爬起来,就被周磊一脚踹倒,接着几个人围着他踢打。陈浩想冲过来帮忙,却被阿杰死死按住。
“报警!我报警了!”陈浩的一个同伴掏出手机。
“报你妈!”周磊一脚踢飞他的手机,但已经晚了,电话已经拨了出去。
陈浩对着手机大喊:“叔叔阿姨,快来篮球馆!林默被打了!”
二十分钟后,一辆黑色奔驰s级轿车急停在篮球馆门口。车门打开,一对面容焦急但衣着考究的中年夫妇快步走进来。
林建国一眼就看到了被周磊踩在脚下的儿子。他的拳头瞬间握紧,指节发白,但深吸一口气后,他走了过去。
“几位小兄弟,有话好说,能不能先放开我儿子?”林建国的声音出奇地平静。
周磊看到奔驰车时,心里确实咯噔了一下。能开这种车的人,非富即贵。但林建国温和的态度,让他迅速膨胀起来。
“你儿子先动的手,看到了吗?”周磊不但没松脚,反而加重了力道。
“我代他向你们道歉,医疗费、损失费,我们都愿意承担。”林建国依然克制。
这时,周磊的一个混混朋友——外号“老疤”的男人,突然伸手在林默母亲苏文肩上摸了一把,嘴里还不干不净:“阿姨保养得不错啊。”
苏文脸色煞白,猛地后退一步,眼中闪过难以抑制的愤怒和耻辱。
“拿开你的脏手!”林建国终于爆发,一把推开老疤。
“哟,还敢动手?”周磊一挥手,他的人和几个混混立刻将林建国一家围了起来。
推搡中,老疤又故意往苏文身上蹭。苏文终于忍无可忍,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王哥,我和建国在飞跃篮球馆,有人闹事对,多带点人。”
周磊听到这话,反而笑了:“哟,摇人啊?我好怕怕哦!”
不到十分钟,五辆丰田霸道急停在篮球馆外。车门齐刷刷打开,二十多个穿着黑衣的壮汉跳下车,每人手里都提着一把明晃晃的砍刀,刀刃在阳光下泛着寒光。
围观的人群惊呼着四散退开。
黑衣人中为首的是一个脸上有刀疤的中年男人,他快步走到苏文面前:“嫂子,谁?”
苏文指着周磊一伙,声音冰冷:“就他们,围起来。”
二十多个黑衣人迅速将周磊等人围在中间。周磊的脸色终于变了,他强作镇定:“你们敢!我报警了!”
“动手。”苏文只说了两个字。
接下来的两分钟,是篮球馆里所有人一生的噩梦。砍刀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道弧线,惨叫声、求饶声、刀刃砍在肉体上的闷响混成一片。有人想逃,立刻被砍倒;有人试图反抗,被更多人围攻。
当警笛声由远及近时,周磊已经倒在血泊中,身中十七刀。他的三个混混朋友也伤势严重,而老疤因为试图反抗,被重点“照顾”,右手几乎被砍断。
救护车赶到时,周磊已经失血性休克。尽管医院全力抢救,当晚十一点,他还是因失血过多和多器官功能衰竭身亡。
网络风暴
周磊死后的第二天早上,一条微博冲上热搜第一:
博文详细描述了事件经过,特别强调了林建国在冲突中说过的两句话:“打残了我摆平,新上任的公安局长我认识”以及苏文的“不要怕,打残了我出钱治”。配图是那辆黑色奔驰和混乱的现场照片,还有林建国和苏文被马赛克处理的脸。
评论区炸开了锅:
“这是什么黑恶势力?光天化日之下砍杀学生?”
“家里有矿就能为所欲为?”
“新上任的公安局长真认识这家人?求调查!”
“孩子只是打球冲突,至于要人命吗?”
“死刑!必须死刑!”
舆论一边倒地谴责林默一家。有人扒出林建国的公司信息——一家规模不小的矿业公司,于是“黑心矿主纵子行凶”的标签被贴了上来。
市一中门口,有人自发摆放了白花和蜡烛,悼念“被黑恶势力杀害的学生周磊”。周磊的父母在接受采访时哭诉:“我家磊磊虽然调皮,但绝不可能主动惹事,他就是个孩子啊!”
三天后,另一条帖子悄然出现,然后被迅速转发。发帖人自称是现场目击者,并上传了一段模糊但能看清过程的手机视频。视频清楚地显示,是周磊先一再的挑衅,是周磊将林默踩在脚下,也是周磊的人先围住了林建国一家。
“等等,事情好像有反转?”
“这视频是真的吗?如果是真的,那这个周磊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就算对方先动手,也不能直接砍死人啊!”
正当网友半信半疑时,一个名为“市一中受害学生联盟”的账号出现了。账号发布了数十条来自不同学生的证言,每一条都控诉着周磊在校期间的恶行:
“周磊抢了我三个月的生活费,我不敢告诉父母。”
“我因为拒绝帮他写作业,被他关在厕所隔间泼冷水。”
“他曾经在楼梯上故意绊倒我,我摔断了手臂,他反而说我不看路。”
“我亲眼看到他勒索低年级学生,不给钱就打。”
越来越多市一中的学生站出来,讲述自己被周磊欺凌的经历。一个曾经被周磊欺负到转学的女生接受了匿名采访:“我在学校的那一年,每天都是噩梦。他不仅自己欺负人,还带着一帮跟班。老师管不了,学校也不敢严肃处理”
她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舆论开始转向,但仍有很多人认为,无论周磊做过什么,林默一家的反击都太过极端。
“以暴制暴不可取。”
“这是法治社会,应该报警处理。”
“再怎么说,那是一群未成年人,不该下死手。”
审判
三个月后,案件在市中级人民法院开庭审理。由于社会关注度极高,庭审过程通过网络直播。
检方指控林建国、苏文犯故意杀人罪、故意伤害罪、聚众斗殴罪,林默犯聚众斗殴罪。辩护律师则主张正当防卫,但承认“防卫过当”。
法庭上,林建国声音沙哑:“我看到儿子被人踩在脚下,作为一个父亲,我无法保持冷静。当那个人侮辱我妻子时,我失去了理智。我承认,我犯了罪,但我只是想保护我的家人。”
苏文泪流满面:“我没想到会这样我当时太愤怒了,他们欺负我儿子,还对我我打电话只是想吓唬他们,没想到王哥他们真的动了刀”
林默低着头,几乎不说话,只在被问及时,才小声说:“是我先坚持要打的,如果我不那么倔强,如果我当时就让出场子”
周磊的父母坐在原告席上,表情复杂。当听到儿子生前的所作所为被一一证实,周母一度情绪失控,被扶出法庭。
庭审持续了三天。最终,法院一审判决:
林建国,犯故意杀人罪、故意伤害罪、聚众斗殴罪,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苏文,犯故意伤害罪、聚众斗殴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一年;
林默,犯聚众斗殴罪,但因情节较轻且未满十八周岁,判处有期徒刑五年。
判决结果公布,舆论再次分裂。有人拍手称快,认为这是对私刑的严惩;有人表示同情,认为林建国一家也是受害者;还有人质疑判决的公正性,认为法院受到了舆论压力。
林建国提出上诉。半年后,二审在省高院开庭。
这一次,辩护律师提交了新的证据:一份心理咨询报告显示,林默在事件后患有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和抑郁症,曾两次试图自杀。律师认为,这证明了周磊等人的行为对林默造成了严重的身心伤害,林建国作为父亲,是在极端情绪下的过激反应。
此外,上百名市民联名上书,请求法院从轻判处。联名信中写道:“我们理解法律的严肃性,但也恳请法院考虑到一个父亲保护家人的本能。如果当时报警,警察多久能到?在这期间,他的家人会受到怎样的伤害?我们需要的不仅是对犯罪者的惩罚,更是对正义的维护。”
二审法庭经过慎重审理,最终改判:
林建国,判处终生监禁,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苏文,维持原判;
林默,因在狱中表现良好且有悔罪表现,减刑至三年。
余波
三年后,林默提前出狱。他瘦了许多,眼镜后的眼神变得深不见底。父亲仍在狱中,母亲还有八年刑期。家里的公司已经破产,财产大部分用于赔偿受害人家属。
他在狱中完成了高中学业,甚至通过自学考试拿到了大专文凭。出狱后,他在一家小书店找到了工作,住在狭小的出租屋里。
偶尔,会有记者找到他,想知道他对整个事件的看法。他总是摇头拒绝:“没什么好说的,我们都付出了代价。”
一个傍晚,书店快要打烊时,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是陈浩,当年篮球场上为他出头的队友。
两人对视良久,陈浩先开口:“我考上师范大学了,将来想当老师。”
林默点点头:“很好。”
“我一直在想,”陈浩说,“如果那天我没动手,如果我们选择忍气吞声,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林默整理着书架,没有回答。窗外,夕阳西下,将天空染成一片血红。
“忍气吞声,结果就会不一样吗?”林默终于轻声说,“我父亲曾告诉我,面对不公,沉默有时是最大的纵容。他只是用错了方式。”
陈浩离开后,林默锁上店门,沿着街道慢慢走回家。路过一个篮球场,几个少年正在打球,笑声在夜风中飘荡。
他停下脚步,看了很久。然后推了推眼镜,转身走进夜色中。
城市依旧灯火通明,仿佛那场血案从未发生。但有些伤痕,刻在心上,刻在这个城市的记忆里,永远无法抹去。
正义与复仇,保护与过度,本能与法治——在那一日的篮球场上,所有界限都已模糊。只留下一道无解的命题:当法律来不及保护时,我们该如何保护所爱之人?
而答案,或许就藏在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里,藏在每一个选择宽容而非暴力的瞬间,藏在每一个敢于对不公说“不”却依然坚守底线的心中。
夜色渐深,林默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明天,太阳照常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