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你快看看你女儿最近都在看些什么!”
李慧把手机摔在张建国面前时,他刚结束一趟从成都到昆明的长途货运,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屏幕上,女儿张小月在社交平台转发着一条条刺眼的言论:“男人天生就该为女人服务”“彩礼是生育补偿”“职场女性受压迫全是因为男权社会”。
张建国叹了口气,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她还用我的账号买衣服,一次下单十几件,试穿完只留一两件,其他的全退。”李慧的声音里带着疲惫,“这孩子以前不是这样的。”
张建国翻看着女儿的朋友圈,那个曾经会蹲在路边喂流浪猫的女孩,如今发着“男人都是潜在的强奸犯”这样的极端言论。他想起小月小时候,总爱趴在他的货车方向盘上,假装自己在开往远方。
“让她跟我跑一趟车吧。”张建国突然说。
“什么?”
“让她看看真实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张建国打开手机,点开一个货车司机的短视频账号,“我也录下来,也许能帮到其他家庭。”
李慧沉默了许久,最终点了点头。
张小月得知要跟父亲跑长途时,把房门摔得震天响。
“凭什么?我还要和同学逛街!”
“就凭你是我女儿,我还管得了你。”张建国难得强硬。
最终,张小月不情不愿地坐上了那辆略显老旧的红色货车。车里弥漫着烟草、汗水和旧皮革的味道,和她想象中的旅行完全不同。
张建国打开手机开始录制:“大家好,我是货车司机老张。这是我女儿小月,今天开始,她要跟我一起跑车了。”
“别拍我!”张小月用手挡住脸。
第一天的行程漫长而枯燥。张小月戴着降噪耳机,埋头玩手机,偶尔瞥一眼窗外单调的风景。晚上九点,车停在一家简陋的旅店前。
“开两间房。”张小月对前台说。
“一间。”张建国纠正道,掏出身份证。
“为什么?”张小月不可置信地看着父亲。
前台是个脸上有疤的中年男人,抬眼看了看他们,又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办好入住,张小月气冲冲地走进房间,把背包扔在床上。张建国放下行李,转身准备离开。
“你去哪儿?”
“我睡车里。”张建国说,“这地方电瓶和油容易被偷,车里还有几万块的货。”
张小月愣住了,看着父亲疲惫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那晚,她躺在硬邦邦的床上,听着门外货车发动机偶尔启动的声音——那是父亲在凌晨检查车辆安全。
第二天装卸货时,张小月躲在驾驶室里吹空调。透过车窗,她看见父亲和搬运工一起搬货,五十多公斤的箱子,父亲咬着牙一箱箱地扛。
“小月,去买两箱水,再买点水果。”张建国敲开车窗,递给她一百块钱。
“为什么?他们不是有工资吗?”
张建国擦了擦汗:“我不买,他们也会装货,但装得好不好就是他们的事了。去,挑点好的水果。”
张小月不情愿地走进路边小店。老板娘正一边看剧一边嗑瓜子,头也不抬:“要啥?”
“两箱矿泉水,再来点苹果橘子。”
“那边,自己搬。”
张小月瞪大了眼睛,最终还是憋着一口气,自己把水搬了出来。回到装卸点,她把水和水果递给工人时,一个年轻搬运工惊讶地接过:“哟,谢谢啊小姑娘!”
那一刻,她看到工人们的笑容和父亲眼中的赞许。
晚上,张建国一边剪辑视频一边说:“社会上没有什么事是理所当然的,这一课叫人情。”
视频发出去后,点赞量意外地多了起来。一条评论被顶到最上面:“想起了跟我爸跑车的日子,现在他开不动了,换我养他。”
第三天的路程要穿过山区。货车在蜿蜒的道路上缓慢行驶,张小月终于摘下了耳机。
“爸,我们班有个女生,让男生帮忙搬书,男生不愿意,就被骂‘下头男’。”
张建国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你觉得男生有义务帮女生吗?”
“都是同学,帮一下怎么了?”
“帮忙是情分,不帮是本分。”张建国缓缓说道,“男生没有天生就该帮助女生的义务,就像我没有义务必须让搬运工装好货一样。但当我们互相尊重,互相帮助时,事情就会变得更好。”
他顿了顿:“你妈年轻时是厂里一枝花,追她的人多,最后为什么选了我这个穷开车的?”
张小月摇摇头。
“因为我尊重她。她夜班下班,我天天去接,但从不觉得这是她欠我的。她给我织毛衣,我也不觉得理所当然。人和人之间,最怕的就是把别人的好当成应该的。”
夜色渐深,货车在山路上孤独前行。张小月第一次注意到,父亲握方向盘的手上,布满了老茧和细小的伤口。
第四天卸完货,张建国没有直接上高速,而是拐进了一条辅路。
“我们去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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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个地方,你肯定喜欢。”
当“三星堆博物馆”几个大字出现在眼前时,张小月瞪大了眼睛。她曾在朋友圈发过想来这里的动态,但从未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实现。
博物馆里,张建国举着手机,笨拙地给女儿拍照。张小月站在青铜神树前,眼睛里闪着光。她穿上几天前在服务区买的廉价汉服外套,摆出各种姿势。
“爸,快看这个面具!”
“爸,给我和这个合个影!”
张建国笑着,一张接一张地拍。那一刻,他不是货车司机,只是一个想满足女儿小小虚荣心的普通父亲。
视频里,张小月站在青铜立人像前,轻声说:“原来真的可以同时看到三千年前和现在。”
那一期的弹幕格外多:“泪目了”“想起了我爸攒了三个月钱带我去看海”“父母的爱都在细节里”。
第五天,他们来到一个偏远山区的工厂。装货时,张小月惊讶地发现搬运工里有一个女人。
那女人约莫四十岁,短发,皮肤黝黑,和男人们一起扛着沉重的箱子。她的动作毫不逊色,甚至更加利落。
张小月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爸,为什么她要干这个?”
张建国点了支烟:“这个工厂开在深山老林,能提供岗位已经不容易。她是单亲妈妈,孩子在上学。我问过,这里不嫌弃她是女人,只要肯干,工资和男人一样。”
他吐出一口烟雾:“你觉得这个工作不好,我也觉得不好。但对她来说,这是能养活孩子的最好选择。”
张小月沉默了很久。再次装货时,她默默走过去,试图帮忙搬一个小一点的箱子。
“不用不用,小姑娘别弄脏衣服!”女搬运工连忙阻止。
“我能行。”张小月咬着牙,搬起了箱子。虽然摇摇晃晃,但她坚持搬到了车旁。
那一刻,父亲手机镜头里的她,脸上有汗,也有光。
后面的日子,变化悄然发生。
张小月会主动在停车时去买水和食物,会给搬运工们递毛巾。她开始记录沿途的风景:清晨山间的雾,黄昏时分的加油站,夜里高速公路上孤独的车灯。
她和父亲的谈话也越来越多。他们聊她的梦想,聊父亲的青春,聊母亲当年的追求者,聊生死,聊爱情,聊那些从未有机会说起的话题。
有一天凌晨两点,他们停在服务区。张小月突然说:“爸,我们班以前有个男生喜欢我,每天给我带早餐。后来我不喜欢他了,就当着他的面把早餐扔进了垃圾桶。”
她说得很轻,但声音在颤抖。
“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室友说,对不喜欢的男生要狠一点,不然他会觉得有机会。”张小月低下头,“我现在觉得很对不起他。”
张建国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
一个月后,这趟特殊的旅程结束了。张建国的短视频账号已经有了几十万粉丝,很多人留言说,他们也开始尝试和父母沟通,和子女旅行。
一个周五的傍晚,张建国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推开门,他愣住了。
客厅里,张小月穿着一身精致的汉服,长发绾起,坐在那架许久未弹的钢琴前。那是她初中时吵着要学,李慧省吃俭用买的二手钢琴。
“爸,闭上眼睛。”
张建国顺从地闭上眼。当他再次睁开时,女儿开始弹奏。音符流淌出来,是那首《父亲》。
“总是向你索取,却不曾说谢谢你”
张小月弹得并不完美,有几个音甚至错了,但她弹得很认真,很用力。傍晚的夕阳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洒在钢琴上,洒在张建国逐渐模糊的视线里。
“直到长大以后,才懂得你不容易”
李慧从厨房走出来,靠在门框上,眼睛也红了。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张小月转过身,脸上有泪,却在笑:“爸,谢谢你带我看看这个世界。”
张建国走上前,第一次在女儿长大后拥抱了她。那个曾经觉得父亲身上汗味难闻的女孩,此刻紧紧回抱着他,汉服的袖子蹭上了他工作服上的灰尘。
“该说谢谢的是我。”张建国声音沙哑,“谢谢你,还是我的女儿。”
窗台上,张建国的手机还在录制。视频里,最后一条弹幕缓缓飘过:
“原来治愈一个世界,只需要一趟货车的旅程,和一颗愿意理解的心。”
而在这个家的窗外,夕阳正把天空染成货车上看到的,那片最温柔的橘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