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强从噩梦中惊醒时，窗外的天色还泛着鱼肚白。他坐起身，床头柜上父亲的照片在晨光中静静注视着他。已经三个月了，他还是无法习惯醒来时，再听不到厨房里父亲煎蛋的“滋滋”声。
“小强，起床了吗？”母亲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掩盖不住的疲惫，“早饭在桌上，我得出摊去了。别忘了今天下午要去参加小雨的亲子运动会。”
“知道了，妈。”
李强揉了揉眼睛，从床上爬起来。他是小学四年级学生，但自从父亲车祸去世后，他感觉自己一夜之间长大了十岁。母亲不得不每天凌晨四点起床，去菜市场摆摊维持生计，而照顾五岁妹妹小雨的责任，自然落在了他的肩上。
厨房里，小雨已经坐在桌前，小口小口地喝着粥。她抬起头，眼睛像两颗黑葡萄：“哥哥，老师说今天要穿运动服。”
“嗯，快吃，吃完我给你找。”李强摸摸妹妹的头，心里却有些发慌。今天是幼儿园亲子运动会，本应是父母参加的活动，可母亲实在抽不开身。昨天班主任王老师打电话来时，母亲在电话这头连声道歉，最后是李强接过电话，稚气未脱却坚定地说：“老师，我去。”
“小雨，亲子运动会都要做什么呀？”李强一边给妹妹扎辫子一边问，心里盘算着。
“有两人三足，有接力赛，还有‘小脚踩大脚’！”小雨兴奋地手舞足蹈，随即眼神黯淡下来，“以前都是爸爸陪我玩的。”
李强的手顿了顿，笨拙地打了个蝴蝶结：“今天哥哥陪你，哥哥跑得可快了。”
下午的阳光正好，洒在幼儿园五彩的塑胶操场上。李强牵着妹妹的手走进园门时，立刻被眼前的景象包围了——到处都是家长和孩子，欢声笑语此起彼伏。高大的父亲们轻松地将孩子扛在肩上，温柔的母亲们蹲下身为孩子整理衣襟。这是一个属于家庭的世界，而李强和小雨，像是误入其中的局外人。
“李雨晴，这是你哥哥吗？”一个小男孩跑过来，好奇地打量着李强。
小雨紧紧抓住哥哥的手，点了点头。
“你爸爸妈妈呢？”另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问。
“我爸爸去很远的地方了，妈妈在忙。”小雨的声音越来越小。
李强感到妹妹的手在微微发抖，他挺直了背，用自己最成熟的声音说：“我今天代表家长来参加运动会，有什么问题吗？”
孩子们一哄而散，但李强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好奇的、同情的、探究的。一位穿着运动服的年轻爸爸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伙子，有担当！”但这善意的举动反而让李强更不自在，他只想当个普通家长，不想成为被特别关注的对象。
“请参加‘两人三足’的家庭到起跑线集合！”广播响起，打破了尴尬。
李强蹲下身，用红布条把自己和妹妹的脚踝绑在一起。小雨的腿太短，他不得不把绳子往上挪，结果两人走起来摇摇晃晃。
“各就各位——预备——跑！”
发令枪响，周围的大人孩子一起冲了出去。李强试图协调步伐，但第一步就差点摔倒。旁边一对父子配合默契，大步流星地前进，很快就把他们甩在后面。
“哥哥，加油！”小雨气喘吁吁地说，小脸涨得通红。
李强咬咬牙，索性弯腰一把抱起妹妹，像抱着一个巨大的包裹，拼命向前冲去。妹妹比他想象中沉，他的手臂开始发酸，呼吸也变得粗重，但他不敢停。耳边是风声、欢呼声、自己的心跳声，还有小雨惊喜的尖叫。
当他们冲过终点线时，广播里传来声音：“最后一名，李雨晴家庭！”
李强放下妹妹，双手撑膝，大口喘气。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滴落在塑胶跑道上，晕开深色的斑点。他抬起头，却发现妹妹正用闪闪发光的眼睛看着他。
“哥哥，你是第一名！”
“傻瓜，我们是最后一名。”李强苦笑。
“但你是全场最用力的！”小雨认真地说，然后压低声音，“我看到好多爸爸都在慢悠悠地走，只有哥哥在拼命跑。”
接下来的“小脚踩大脚”游戏，小雨踩在哥哥的脚背上，李强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生怕把妹妹摔着。周围不时传来孩子掉下来的惊呼和笑声，但他们一次都没掉。小雨紧紧抱住李强的腰，把脸贴在他胸前，那里已经汗湿了一片。
“你哥哥真厉害。”旁边一个小女孩羡慕地说。
小雨抬起头，骄傲地宣布：“你有爸爸，我有哥哥！”
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湖心，在周围的家长中荡开涟漪。李强感到脸上一阵发热，但内心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他不再躲避那些目光，而是挺直了背，把妹妹抱得更稳。
最后的项目是亲子接力。小雨这组有四个家庭，其他三个都是爸爸出战。李强站在起跑线上，看着身旁高大的男人们做着热身运动，突然感到一阵胆怯。他只是一个四年级的小学生，怎么和大人比？
“别怕，哥。”小雨递来接力棒，像个小大人一样拍拍他的手，“你能行。”
发令枪响，第一棒的孩子们冲了出去。小雨迈着小短腿拼命跑，竟然不是最后一个交棒。接力棒入手的一瞬间，李强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他听不到周围的呐喊，看不到旁边的人，眼里只有前方那片红白相间的终点线。父亲曾说过，男人可以输，但不能不战而退。
风在耳边呼啸，肺像要炸开一般疼痛，腿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但他不敢停，因为妹妹在等他，因为这是父亲的运动会，因为他是家里现在唯一的“男人”。
当他冲过终点线时，广播里传来激动的声音：“李雨晴家庭，小组第三！”
小雨尖叫着扑进他怀里，李强差点被撞倒。他抱着妹妹转了一圈，世界在旋转，阳光碎成千万片金箔。周围响起掌声，刚开始稀稀落落，然后连成一片。那些曾经让他不安的目光，此刻都盛满了赞许和感动。
一位满头银发的爷爷走过来，眼眶微红：“孩子，你爸爸一定很为你骄傲。”
李强点点头，想说谢谢，却发不出声音。他抬头望天，今天的云朵形状很特别，有一朵特别像父亲微笑的侧脸。
运动会结束时，园长特意走过来，递给李强一枚特别的“超级哥哥”奖牌。回程的公交车上，小雨靠在李强身上睡着了，手里紧紧攥着那枚奖牌。李强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第一次感到肩上担子的重量并非全是苦涩。
晚饭时，母亲难得提早收摊回家，听小雨手舞足蹈地讲述运动会上的点点滴滴。当听到“你有爸爸，我有哥哥”时，母亲背过身去，肩膀微微抖动。许久，她转过身，眼睛红红的，却带着笑：“小强长大了。”
那天晚上，李强在日记本上写道：“爸爸，今天我替你参加了小雨的运动会。我跑得很累，但小雨很开心。我可能永远也代替不了你，但我会努力成为像你一样可靠的人。ps：小雨说她想你了，我也是。”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像无数守护的眼睛。屋内的灯光下，母子三人围坐吃饭，桌上摆着四副碗筷，永远空着的那一副，是一种缺憾，也是一种存在。
李强知道，前方的路还很长，他还会在无数个场合感到自己的格格不入，还会在深夜因为想念父亲而默默流泪。但至少今天，在幼儿园的塑胶跑道上，他抱着妹妹全力冲刺的那一刻，他明白了什么是责任，什么是爱，什么是一个十一岁男孩能够给予的全部守护。
而这份守护，将如父亲曾经给予他们的一样，成为妹妹成长路上，最坚实的地基和最温暖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