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中心的写字楼里,李医生正在翻阅病历,门被轻轻推开又重重地关上。最近她的工作有点繁重,她和当地一所升学率最高的名校有了合作,她是学校特意为学生们安排的心理疏导师。自从有了这个合作,很多学生家长都会带着他们认为“有问题的孩子”来“看病”。
此时,进来的是一对母子。女人四十出头,穿着质地考究的套装,妆容精致,神情却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和烦躁。她身后跟着的少年穿着重点高中的校服,书包单肩挎着,低着头,刘海几乎遮住了眼睛。他整个人像一株被霜打过的植物,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寂。
“医生你好,我是周敏,这是我儿子林晓。”女人语速很快,把少年往前推了半步。
“请坐。”李医生声音温和,目光扫过两人,“是什么原因带晓晓来呢?”
周敏立刻抢着回答:“这孩子最近状态特别不对,医生你不知道,他——”
“我想听晓晓自己说。”李医生打断了周敏,转向少年,“可以告诉我你怎么了吗?”
林晓依然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书包带子,指节泛白。诊疗室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呼呼声。墙上的钟滴答滴答,走了完整的一圈,少年始终沉默。
周敏终于按捺不住了:“你看,他就是这个状态!问什么都不说!我是真没办法了才带他来看心理医生。上周英语模拟考,他考了140分——”
“分数不错。”李医生点点头。
“不错?”周敏的声音提高了八度,“总分150!他丢了10分!重点班的孩子,怎么能丢10分?我就问他,剩下那十分是被狗吃了吗?你说,当妈的问问怎么了?结果他——”
她忽然哽住了,转头瞪着儿子,胸口剧烈起伏。
“结果他怎么了?”李医生轻声问。
“他像疯了一样,把书包从阳台扔下去了!然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两天不出来,说不去上学了!医生你说,不就骂一下吗,怎么就不行了呢?现在的孩子怎么这么脆弱?”
周敏越说越委屈,眼眶泛红,声音里夹杂着愤怒、困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她从昂贵的皮包里抽出纸巾,却只是捏在手里,没有去擦眼角。
李医生没有立刻回应,而是看向林晓。少年的肩膀微微颤抖,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目光死死盯着地板,仿佛要将瓷砖看穿。
诊疗室再次陷入沉寂。这次沉默比刚才更加厚重,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空气中堆积,压迫着每个人的胸腔。
李医生站起身,慢慢走到窗边。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的阳光。楼下街道上,车流如织,行人如蚁。
“晓晓,”李医生转过身,声音平静得近乎轻柔,“你当时站在阳台上,往下看的时候,看到了什么?”
林晓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那是周敏几个月来第一次看清儿子的眼睛——布满血丝,眼底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我问你看到了什么。”李医生重复道,语气依然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力量。
少年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几下,终于发出沙哑的声音:“楼下有人在打羽毛球。一个妈妈,和一个小孩。”
“还有呢?”
“有老人散步。有外卖员骑车过去。有树。有地面。”
“你看到地面的时候,想到了什么?”
少年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不同,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双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晓晓,”李医生走回座位,直视着少年的眼睛,“我想让你知道,无论你当时在想什么,现在能坐在这里,已经非常勇敢了。”
周敏看着这一幕,表情从困惑转为不安。她似乎想说什么,但被李医生抬手制止了。
“周女士,你刚才说,你不理解为什么一句批评,孩子会有这么剧烈的反应。”
“是,我是为他好,想让他更优秀,这有错吗?”周敏的声音再次激动起来,“医生,你不知道我为他付出了多少!我辞了工作专心陪读,每天早起给他做营养早餐,晚上陪他到深夜。他上的是全市最好的高中,最好的班!我——”
“你知道晓晓的同学们现在是什么状态吗?”李医生问。
周敏愣了一下:“什么?”
“重点班的孩子们。”李医生的目光转向窗外的天空,“李明浩,三个月前因为‘一次物理考试只得了98分’被父亲砸了最喜欢的吉他,现在每天需要服用抗抑郁药物才能入睡。”
“陈雨薇,上次月考年级排名下降了五位,母亲在家长群里公开批评她‘不知羞耻’,她连续两周凌晨三点就醒来,再也无法入睡。”
“赵一航,因为竞赛选拔失利,用美工刀在手臂上划了十七道口子,被送进急诊室的那天,他母亲还在问‘会不会影响后面的考试’。”
李医生每说一个名字,语速就慢一分,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轻轻敲进空气里。
周敏的脸色渐渐苍白,嘴唇微微颤抖:“这些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们都曾坐在这里,坐在你儿子现在的位置上。”李医生轻声说,“有的还在坚持,有的已经休学,还有一个——”
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还有一个叫刘子轩的孩子,三个月前从自家阳台跳了下去。留下遗书,上面只有一句话:‘对不起,我还是不够好’。”
诊疗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周敏猛地捂住嘴,眼睛瞪得极大。林晓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低下头,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板上,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刘子轩的母亲第一次来这里时,和你说过几乎一模一样的话。”李医生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她说:‘不就是一次模拟考没考好,我骂了他几句,他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呢?’”
“我告诉她,她的儿子已经撑了太久。每一次批评,每一句‘不够好’,每一回‘别人家的孩子’,都是往他已经不堪重负的背上再加一块石头。最后那一次责骂,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周敏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但这次不再是委屈的泪,而是混杂着震惊、恐惧和某种恍然大悟的复杂情绪。她看向儿子,那个蜷缩在椅子上的单薄身影,忽然觉得如此陌生又如此令人心碎。
“妈妈,”林晓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那天站在阳台上,我看着楼下,觉得跳下去一定很轻松。比呼吸还轻松。”
“不——”周敏发出一声短促的悲鸣,想要伸手去够儿子,却因为浑身发抖而无法动弹。
“但我看到了那个打羽毛球的小孩。”林晓继续说,眼泪无声滑落,“他接不住球,他妈妈笑着摸他的头,说‘没关系,再来一次’。我就想就想”
他再也说不下去,将脸深深埋进掌心,肩膀剧烈耸动。
李医生静静等待着,直到少年的抽泣声渐渐平息,才缓缓开口,目光转向周敏,一字一句地说:
“周女士,你该庆幸,他扔下去的只是书包。”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周敏所有固执的认知。她怔怔地看着医生,又看看儿子,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瘫坐在椅子上。
窗外,夕阳开始西沉,将天空染成温柔的金红色。楼下街道上,那个母亲和孩子已经收起球拍,手牵手走向远方。城市依然喧嚣,生活依然继续。
只是在这间安静的诊疗室里,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李医生站起身,为两人各倒了一杯温水。水汽袅袅上升,在空气中画出转瞬即逝的图案。
“今天的咨询时间到了。”她说,“如果你们愿意,下周可以再来。但在这之前——”
她看向周敏:“我希望你能和晓晓一起,去楼下走走。看看那些树,看看散步的人,看看这个你们生活在其中、却可能很久没有真正看过的世界。”
周敏颤抖着接过水杯,没有喝,只是紧紧握着,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她转头看向儿子,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少年慢慢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望向母亲,眼神复杂难辨——有伤痛,有委屈,有怨恨,但最深处,还藏着一丝微弱如星火的、对爱的渴望。
许久,周敏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而破碎:
“晓晓我们回家吧。今天妈妈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好不好?”
没有回答。但少年缓缓站起身,背上那个因为扔下过楼而略显脏旧的书包,朝门口走去。在门边,他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周敏的眼泪再次奔涌而出,但这一次,她没有擦拭,只是起身跟上儿子的脚步。
门轻轻关上。诊疗室重归宁静,只有墙上时钟的滴答声,记录着时间的流逝。
李医生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母子二人走出大楼,在傍晚的街道上慢慢走着。开始时隔着一段距离,然后,母亲试探性地靠近,犹豫地伸出手,最终轻轻搭在了儿子的肩膀上。
少年没有躲开。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暮色中缓缓融为一体。
李医生轻轻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厚厚的笔记。翻开,里面记录着一个个名字,一段段故事。她在最新的一页写下日期,然后是两个字:
“希望”。
窗外的天空,最后一抹金红渐渐沉入深蓝。城市华灯初上,每一盏亮起的灯,都是一个正在努力生活的家庭。
而在这万千灯火中,又多了一盏,在漫长的黑暗后,终于开始重新学习如何发出温暖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