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喜悦是短暂的。手机虽然能开机,却无法读取存储芯片中的数据,系统反复报错。
“存储芯片的驱动程序不匹配。”孙工盯着屏幕上的错误代码,“我重写的驱动没能正确识别这块受损的芯片。”
“需要修改驱动吗?”李建国问。
孙工摇摇头:“不只是修改驱动的问题。芯片有物理损伤,可能需要特殊的数据恢复算法。这方面我不擅长。”
新的难题摆在面前。一直沉默的苏婉轻轻开口:“如果太困难,就算了吧。你们已经尽力了,我非常感激……”
“不,还不到放弃的时候。”李建国打断她,拿出手机开始拨号,“我认识一个人,也许他能帮忙。”
李建国联系的人是他在一次技术交流会上认识的张教授,一位专攻数据恢复和存储技术的大学研究员。听完情况描述后,张教授第二天就带着两名研究生赶到了维修店。
“这种情况在理论上是可能的。”张教授检查了存储芯片后说,“但需要特殊的算法,逐扇区读取数据,识别并跳过损坏部分,然后重组文件。这个过程可能需要很长时间,而且不能保证完全成功。”
“无论如何,请试试。”苏婉说。
张教授点点头,与研究生们开始工作。他们带来了专业的设备,将存储芯片连接到电脑上,编写专门的读取程序。这是一项精细而枯燥的工作,电脑屏幕上滚动着十六进制代码,进度条缓慢地移动。
第十四天,第一个突破出现了——他们成功读取了存储芯片的部分数据,但都是碎片化的,无法直接识别。
“需要文件系统解析和碎片重组。”一名研究生说,“这就像拼一幅被打碎的拼图,而且有些碎片可能永久丢失了。”
“照片文件通常有特定的头部信息,我们可以尝试通过这个来识别和重组。”张教授说。
工作变得更加复杂。孙工和张教授团队开始合作,一个从文件系统角度分析,一个从数据恢复角度尝试。他们需要识别哪些数据碎片属于照片文件,然后按照正确的顺序重组。
第十八天,他们识别出了第一张照片的碎片,但重组后的图像支离破碎,只能勉强看出是一个小女孩的轮廓。
“是她的女儿吗?”小磊小声问李建国。
李建国看向苏婉,苏婉紧紧盯着屏幕上模糊的图像,眼泪无声滑落。“是她……是晴晴……”
这个小小的成功给了团队巨大的鼓舞。接下来的四天,他们夜以继日地工作,一张照片一张照片地恢复。进度很慢,有时一整天只能恢复一张照片的60,有时好不容易重组的数据因为一个错误又前功尽弃。
第二十二天傍晚,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进维修店。所有人都围在电脑前,屏住呼吸。屏幕上,最后一张照片的碎片正在重组,进度条缓缓移动:859095100。
一张完整的照片出现在屏幕上。
照片里,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站在阳光下,穿着红色的连衣裙,扎着两个羊角辫,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她的背后,是汶川地震前的老街,街边的石榴树开满了火红的花。
维修店里一片寂静,只有电脑风扇轻微的嗡嗡声。所有人都看着那张照片,又看看苏婉。
苏婉伸出手,颤抖着触摸屏幕上的笑脸,仿佛想要穿过冰冷的玻璃,抚摸女儿的脸颊。她的嘴唇微微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滚落,滴在桌面上,溅开一朵朵小小的水花。
许久,她转过身,面向房间里每一个人,深深鞠躬。
“谢谢……谢谢你们……”
李建国轻轻将修复好的手机递给苏婉。手机外壳还是那样斑驳,屏幕上的裂痕依然可见,但此刻,它静静地躺在苏婉手中,像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苏婉颤抖着按下开机键,熟悉的开机画面出现,然后是待机屏幕——那是她女儿的照片,和电脑上显示的一模一样。她一张张翻看着,那些尘封十三年的记忆随着每一张照片鲜活起来:晴晴第一次学走路,晴晴六岁生日,晴晴在石榴树下玩耍,晴晴背着新书包上小学……
每一张照片,都是一个被时间冻结的瞬间,一个母亲永远无法忘却的回忆。
“这张……”苏婉指着一张照片,声音哽咽,“是地震前三小时拍的,她说放学后想吃石榴,我答应她等石榴熟了,就摘给她吃……”
照片上,小晴晴仰头望着石榴树,眼里满是期待。那时的石榴树还年轻,枝叶并不茂盛,但已经挂上了几个青涩的果实。
所有人都沉默了。赵工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王工转过身,假装整理工具。刘工程师轻轻拍了拍苏婉的肩膀。孙工和张教授对视一眼,默默收拾设备。研究生们低头记录着数据,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修复工作结束了,但故事没有。张教授将数据恢复的技术细节写成论文,后来帮助了更多有类似需求的人。赵工、王工、刘工程师和孙工重新聚在一起,成立了一个公益技术团队,专门帮助修复承载着珍贵记忆的老旧设备。李建国的维修店名声大噪,但他仍然只收合理的费用,用多出来的时间教社区的孩子们基础电子知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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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苏婉,在拿到修复好的手机后,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她将手机里的照片冲洗出来,制作成一本相册,但她也请人用现代技术扫描修复了这些照片,存储在云端,打印出来挂在墙上。
“晴晴不喜欢被关在小小的手机里,”她说,“她喜欢阳光,喜欢风,喜欢被看见。”
一个秋日的午后,苏婉再次来到老街。石榴树已经结果,红彤彤的果实压弯了枝头。她站在树下,仰头看着,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在树下仰着笑脸。
“阿姨!”
苏婉转过身,看到小磊、陈浩和小萌朝她跑来。三个孩子手里都捧着东西:小磊拿着几个石榴,陈浩抱着一本相册,李小萌则拿着一幅画。
“阿姨,这是我们送给您的。”小磊将石榴递给苏婉,“是得到徐爷爷同意才摘的。”
陈浩打开相册,里面是孩子们用拍立得拍的照片:修复手机的工程师们、维修店的工作场景、老街的四季变化,还有三个孩子在石榴树下的笑脸。
“妈妈说,记忆不只是在过去,也在现在和未来。”陈浩认真地说。
李小萌展开她的画,画上是苏婉和晴晴,两人手拉手站在石榴树下,树上开满了火红的花。
“晴晴姐姐一定希望您快乐。”小萌轻声说。
苏婉接过这些礼物,感觉手里沉甸甸的,心里却轻得像要飞起来。她忽然明白,女儿从未真正离开,她活在每一张照片里,活在苏婉的记忆里,也活在这些温暖的相遇中。
夕阳西下,将老街染成金黄色。苏婉和三个孩子坐在石榴树下,分享着甜美的石榴。籽粒如红宝石般晶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真甜。”小磊说。
“嗯,真甜。”苏婉微笑着,望向远方的天空。
天空中,一朵云慢慢飘过,形状像极了一个微笑的小女孩。苏婉知道,那不是晴晴,但她愿意相信,在某个地方,晴晴正在对她微笑,就像照片里那样,眼睛弯成了月牙。
老街尽头,李建国站在维修店门口,看着这一幕,也露出了微笑。他转身回到店里,继续修理一部老旧的收音机。风铃声轻轻响起,像远去的笑声,又像未来的脚步声。
有些东西坏了,就再也修不好。但有些东西,即使破碎成千片,也依然能拼凑完整。因为修复它们的,从来不是精湛的技术,而是人与人之间,那份不愿放弃的温柔与连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