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春天的午后,阳光斜斜地洒在川西丘陵的小村庄里。村后的小山坡上,三十四岁的陈大山正小心翼翼地扶着一个两岁的女娃躺在浅浅的土坑中。
“苗苗不怕,这是爸爸给你做的小摇篮。”陈大山轻声说着,自己也躺进坑里,把孩子搂在怀里。
小苗苗眨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抓了一把泥土,咯咯笑起来。她不知道,这个浅浅的长方形土坑,是父亲为她准备的坟墓。
“要提前习惯,不然以后一个人躺在这里会害怕的。”陈大山对着怀里的女儿低语,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山坡下,同村的几个老人远远看着,不住摇头叹息。
“作孽啊,陈家的娃才两岁,就得了那种治不好的病。”
“听说是什么急性白血病,要骨髓移植,可哪来那么多钱?”
“大山这娃,自从知道闺女没救了,就每天带她来这儿‘适应’,哎……”
村庄很小,小到任何秘密都藏不住。小苗苗患病的事,早已是全村人揪心的痛。但没人想到,陈大山会用这种方式提前告别。
这天下午,在广东打工回乡的年轻人李浩,带着新买的智能手机上山拍照。当他转到后山时,看到了永生难忘的一幕——陈大山抱着女儿,静静躺在那个刺眼的土坑里。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坑边已经长出了几株嫩绿的草芽。陈大山正在轻声唱着走调的摇篮曲,小苗苗在他怀里安静地睡着了。
李浩的手颤抖着举起手机,按下了快门。那一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拍,只是觉得这个画面太过沉重,沉重到不记录下来就会窒息。
当晚,李浩辗转反侧,最后还是将照片发到了朋友圈,配文只有一句:“我们村,一个父亲为两岁绝症女儿准备的‘摇篮’。”
照片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迅速扩散。先是同乡群,然后是县论坛,再到市媒体,最后被一家全国性新闻网站转载。那张父亲抱着女儿躺在土坑里的照片,击中了千万人的心。
评论区迅速淹没在泪水中:
“我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孩子还那么小。”
“这位父亲该有多绝望,才会用这种方式让女儿提前‘适应’坟墓?”
“求捐款渠道!不能让这个小生命就这样离开!”
“我是医生,急性白血病现在有治愈希望,请大家帮忙!”
村里的老支书第一个敲响了陈大山家的门,把手机递给他看。陈大山愣愣地看着照片下的几万条评论,眼眶通红,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大山,有希望了!”老支书激动地拍着他的肩膀,“网友要给你们捐款!”
捐款链接开通后的32小时,数字像发疯一样跳动。5万,20万,50万当数字最终停在875万时,陈大山和妻子王秀英相拥而泣,哭声传遍了整个小院。
消息传开后,陈家小院突然热闹起来。
村东头的刘婶每天早晨准时送来热腾腾的鸡蛋羹,“给娃补补身体,瞧这小脸瘦的。”
村小学的周老师组织孩子们折了千纸鹤,五颜六色挂满了陈家的屋檐。
在外打工的年轻人纷纷加陈大山的微信,一笔笔转账留言简单直接:“大山哥,加油!”
最让陈大山意外的是,邻村七十多岁的孤寡老人张奶奶,拄着拐杖走了五里山路,用皱巴巴的手帕包着三百块钱塞给他,“我老太婆用不上钱,给娃治病。”
陈大山要推辞,老人眼含泪光:“我孙子要是活着,也该有孩子了”
那些日子,村庄的每个角落都在谈论着同一件事。田间地头,井台灶边,人们传递着捐款进展和治疗信息。这个曾经普通的村庄,因为这个两岁女孩的命运,被无形地联结在一起。
带着网友的善款和祝福,陈大山夫妇带着小苗苗来到省城最好的医院。
主治医生林主任仔细看完所有检查报告,给出了一个既带来希望又令人揪心的方案——脐带血移植。
“小苗苗需要造血干细胞移植,但目前没有完全匹配的骨髓捐献者。”林主任推了推眼镜,“最快的方法是你们再生一个孩子,用新生儿的脐带血救姐姐。这是她最大的希望,但”
“但是什么?”王秀英急切地问。
“但是配型成功的概率不是百分之百,而且您妻子再次怀孕、生产,对小苗苗的治疗时间窗口也有压力。”林主任坦言,“这是一场和时间的赛跑。”
陈大山看向妻子,王秀英毫不犹豫:“生!只要能救苗苗,让我做什么都行!”
那些夜晚,陈大山看着病床上因化疗掉光头发的女儿,再看看疲惫不堪却坚持照顾女儿的妻子,这个从不言苦的川西汉子,躲在被窝里捂嘴痛哭。
也许是千万人的祝福起了作用,王秀英很快怀孕了。
孕期反应强烈,但她坚持每天给小苗苗讲故事,隔着防护病房的玻璃,用口型说:“苗苗等妈妈,等弟弟或妹妹来救你。”
小苗苗三岁生日那天,在无菌病房里对着视频,用虚弱的声音唱完了整首《小星星》。网友们制作的祝福视频从全国各地涌来,医护人员也悄悄准备了小蛋糕——当然,小苗苗只能看看。
弟弟出生那日,全村人几乎都守在陈家老宅或医院外。当“母子平安,脐带血已采集”的消息传来时,村里鞭炮齐鸣,比过年还热闹。
“配型成功了!”林主任激动的声音从电话那端传来时,陈大山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移植手术那天,陈大山在手术室外坐了整整八个小时。他想起那些躺在土坑里的午后,想起女儿抓泥土的小手,想起她咯咯的笑声。那些绝望的日子,此刻在希望的光芒下,显得那么不真实。
手术很成功。小苗苗在无菌舱里度过了最危险的一个月,没有出现严重排异反应。
出院回家的路上,小苗苗趴在车窗边,好奇地看着外面的世界。她已经快四岁了,有一头新长出的绒绒短发,像春天初生的嫩草。
“爸爸,那是我们的山吗?”她指着远处的小山坡。
“是,那是我们的山。”陈大山声音有些哽咽。
回家后的第一件事,陈大山扛着铁锹上了后山。那个曾经刺眼的土坑,在一年多的风雨后,边缘已经变得柔和,坑底积了些雨水,倒映着蓝天白云。
他一锹一锹地填土,动作缓慢而坚定。每填一锹,心里就轻一分。那些绝望的、沉重的、喘不过气的日子,随着泥土一起被掩埋。
最后一锹土填平后,陈大山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向日葵种子——那是网友寄来的,信上说:“向日葵永远向着太阳,祝小苗苗永远向着光明。”
他仔细地将种子撒在新土上,轻轻覆盖。
下山时,夕阳正好,金色的光芒笼罩着村庄。陈家小院里传来小苗苗和弟弟的笑声,王秀英正在晾晒小小的衣裳,五颜六色挂了一院子。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老人正在下棋。看见陈大山,刘爷爷抬起头:“填平了?”
“填平了,种了向日葵。”
“好,好。”刘爷爷点点头,继续下棋,仿佛这只是最平常的对话。
晚上,陈大山更新了朋友圈,那是小苗苗和弟弟的合影,两个孩子笑得像两朵向日葵。配文只有两个字:
“新生。”
照片下,是成千上万的点赞和祝福。那些曾经为这个家庭流泪、捐款、祈祷的陌生人,此刻也在屏幕前笑着流泪。
几个月后,后山坡上开出了一片金灿灿的向日葵。小苗苗拉着弟弟的手,在花丛中奔跑,笑声洒满了整座山坡。
陈大山和王秀英站在不远处看着,手紧紧握在一起。
山风吹过,向日葵轻轻摇曳,每一朵都坚定地向着太阳。就像这个曾经陷入绝境的小家,终于在无数双手的托举下,重新找到了光的方向。
而那些被填平的土坑里,生长出的不止是向日葵,还有一个关于爱与拯救的故事——它将被村庄记住,被山风传颂,在每一个春天来临时,随着花开,再次被讲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