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半,老周烧烤摊的蓝色塑料棚下,只剩下最后一桌客人。烤炉的余温混着夜风,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刘大江把铁签子扔进快满出来的铁盘,发出“哐当”一声脆响。他脸上泛着油光,眼睛眯成两条缝:“老张,你说咱们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
张建军用筷子拨弄着凉透的花生毛豆,笑了笑:“不这样还能哪样?老婆孩子热炕头,够啦。”
“得了吧你,”刘大江打了个悠长的酒嗝,“就你当年那点事儿,嫂子要是知道……”
“陈年旧事,提它干啥。”张建军摆摆手,可嘴角那点得意没藏住。
刘大江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你那个初恋,林薇,后来到底咋样了?听说当年你俩可黏糊了。”
张建军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他端起酒杯,盯着里面晃荡的啤酒泡沫,看了很久。
“她啊,”他把酒一口喝完,杯子放回桌上,发出轻轻的磕碰声,“六年前,她跟我说分手那天,我把她杀了。”
夜风停了。隔壁桌早就空了,老板在收拾灶台,水龙头哗哗地响。
刘大江愣了三秒,然后“噗嗤”一声笑出来,笑得前仰后合,拍着大腿:“哈哈哈哈,张建军啊张建军,你他娘的可真能编!就你这怂样,还杀人?杀条鱼都不敢吧你!”
张建军也跟着笑起来,肩膀一抖一抖的:“可不是嘛,我这人连鸡都不敢杀。她后来出国了,在澳洲,过得挺好。”
“这才对嘛,”刘大江抹了抹笑出来的眼泪,朝里屋喊,“老周,结账!”
烧烤摊的灯泡“滋啦”响了一声,几只飞蛾还在执着地撞着灯罩。
两年后的审讯室里,白炽灯亮得刺眼。刘大江缩在椅子上,瘦得脱了形,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指甲缝里是洗不净的黑垢。
“我……我要举报,”他声音嘶哑,眼珠子转得飞快,“能减刑吗?”
“看线索价值。”对面的警察面无表情。
刘大江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脑子在毒瘾和求生欲之间撕扯。突然,两年前那个夜晚毫无征兆地闯进来——张建军说那句话时的表情,平静得不像在开玩笑。
“我朋友,他可能杀过人。”刘大江的声音因为急切而尖利,“他说他杀了初恋,六年前。”
“名字?”
“张建军,做建材的,住东区。那女的叫林薇。”
“为什么现在才说?”
“我以为……”刘大江低下头,“喝酒吹牛的话,谁当真。”
警察调出了档案。林薇,女,八年前失踪,时年二十四岁。最后被见到是和男友张建军在一起。家属报案,但线索太少,案子渐渐沉了。
时间对得上。
张建军家的院子在晨光里安静得像幅画。晾衣绳上挂着小孩的衣裳,一件鹅黄色的开衫在风里轻轻晃。
“张先生,了解点情况。”警察亮了证件,“关于林薇,您还有联系吗?”
张建军正弯腰收拾孩子的玩具,闻言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林薇?没有,早没联系了。”
“她失踪八年了。”
“什么?”张建军皱起眉,表情恰到好处地困惑,“不是出国了吗?”
妻子从推拉门后探出身,怀里抱着三岁多的女儿。小姑娘扎着两个小揪揪,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转。
“建军,怎么了?”
“没事,问点以前的事。”张建军朝她笑笑,转回头时表情已经恢复平静,“我和她分手后就没见过了,真的。”
院墙外渐渐聚了几个人,交头接耳,目光好奇地探进来。
“分手时有什么矛盾吗?”
“年轻人谈恋爱,分手能没点不痛快?”张建军苦笑,“但都过去多久了,我现在有家有口的,早翻篇了。”
问话进行了二十多分钟,张建军对答如流,找不出破绽。就在警察准备离开时,人群里传来一个声音。
“警察同志。”
说话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姓赵,在隔壁住了小二十年。
“有事?”
赵老太看了眼张建军,张建军也正看着她,眼神平静无波。
“他家那口井,”赵老太指了指院子西南角,“封了有七八年了吧。封之前那阵子,井里飘出过味儿,特别难闻,像什么东西坏了。”
院子里忽然静下来。连风都停了,那件鹅黄色开衫不再摇晃。
张建军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很细微,但没逃过警察的眼睛。
“我们要打开看看。”
抽水机的声音轰隆隆响彻小院。张建军被要求待在客厅,妻子抱着女儿站在他身边,脸色惨白。孩子被机器声吓到,小声抽泣。
井水一寸寸下降,露出长满青苔的井壁。水抽干后,技术人员穿上装备下到底部。
第一块骨头被发现时,人群里响起压抑的惊呼。
那是人的手骨,纤细,在水底泡了八年,依旧能看出曾经的样子。
张建军的妻子捂住嘴,眼泪滚滚而下。她怀里的孩子终于“哇”地哭出声。
更多的骨头被小心翼翼取出来,在防水布上拼出人形。颅骨后侧有明显的凹陷裂痕。
“建军……”妻子声音发抖,但张建军没回答。他只是看着那口井,眼神空洞,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手铐扣上时,金属“咔嗒”声很轻。他最后回头看了眼院子,妻子抱着女儿站在晨光里,孩子的哭声渐渐远了。
审讯室的灯二十四小时亮着,分不清白天黑夜。
“井是早就废了,”张建军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封的时候,水泥是我一个人和的,干到后半夜。”
“为什么杀她?”
“她说要分手,”张建军盯着自己手腕上的铐子,“说要去上海,跟别人。我求她,跪下来求,她看着我说,张建军,你这样真让人看不起。”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警察以为他说完了。
“她转身走的时候,雨刚停,月亮出来了,特别亮。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就想,如果她永远走不出这个院子,是不是就永远不会离开我了。”
“所以用钝器从背后袭击?”
“工具箱就在门口,”张建军闭上眼,“扳手。一下,她就倒了。没受什么苦。”
“尸体处理得很仓促。”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睁开眼,眼神疲惫,“家里不能放,就扔井里了。我以为……”
“以为永远不会被发现?”
张建军没回答。审讯室里只剩下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这八年,你怎么过的?”
“一天天过。”他说,“结婚,生孩子,开店,赚钱。每天醒来刷牙洗脸,送孩子上学,去店里,回家吃饭,看电视,睡觉。像个正常人一样。”
“每晚都梦见她吗?”
张建军摇摇头:“不常梦见。但每天晚上,关了灯,我都能闻见那股味道,从院子里飘进来,只有我能闻见。我以为封了就闻不见了。但味道还在,一直在。”
“后悔吗?”
这次他沉默了更久,久到墙上的钟走了整整一圈。
“后悔,”他终于说,声音很轻,“不是后悔杀她,是后悔那天晚上,为什么没让她走。她走了,我这八年,也许就能真的睡着一次了。”
院子里,取证工作还在继续。邻居们渐渐散了,只剩赵老太还站在门口,看着进进出出的警察,摇摇头,叹口气,慢慢走回自己家。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照在晾衣绳上那件鹅黄色开衫上,照在井口的水泥上,照在院子里那辆粉色小三轮车上。
只是那口井,终究是封不住了。
就像有些秘密,埋得再深,埋得再久,也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清晨,被一句无心的话,一个偶然的指认,从深不见底的黑暗里,拖到太阳底下。
而刘大江在戒毒所的铁床上,正梦见两年前那个烧烤摊的夜晚。梦里,张建军说那句话时,眼睛里有他当时没看见的东西——不是玩笑,不是醉话,而是一个快要溺死的人,悄悄浮出水面,吸了最后一口气,然后又沉了下去。
只是那一声细微的响动,要过整整两年,才会传到该听见的人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