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四年的秋天,华北某个小城的空气里,总弥漫着煤烟和熟食摊子混合的复杂气味。傍晚时分,夕阳像一枚温吞的咸蛋黄,勉强给“槐花巷”斑驳的墙壁涂上一层廉价的暖色。这条青石板铺就的小巷,是本城机械厂家属院的后街,平日里是孩子们追逐打闹的乐园,但这一天,它成了少年李默的修罗场。
李默蜷缩在墙角,像一只被踩烂的纸盒。他身上那件印着“变形金刚”图案的、半新的蓝色运动服,此刻沾满了泥土和鞋印。拳头和脚掌如同冰雹般落下,密集地砸在他的头上、背上、肚子上。他试图用胳膊护住脑袋,但徒劳无功,耳朵里是擂鼓一样的轰鸣,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和恶毒的咒骂。
“操你妈的!让你显摆!让你嘚瑟!”
“不就是一辆破山地车吗?有什么了不起?你爹是个什么官儿啊?啊?”
“打!看他明天还骑不骑他那骚包车来学校!”
四个身影,穿着同样款式的校服,却扭曲成四头狂暴的小兽。领头的是孙胖子,他爹是厂里运输队的队长,膀大腰圆,一拳一拳专往李默的软肋上招呼。王麻杆和李大牙一左一右,负责踹腿和扇耳光,王麻杆嘴里还不住地叫嚣:“凭什么?凭什么刘婷婷跟你说话不跟我说话?”(刘婷婷是班上的文艺委员,眉眼清秀,是不少半大小子的懵懂憧憬)。最阴狠的是缩在后面偶尔补上两脚的赵四眼,他爹是厂办的小科员,他本人则像个精于算计的师爷,时不时低声道:“差不多了吧……别真打出事……”
一切的起因,简单得像那个年代黑白电视里的公益广告,却又尖锐地刺破了少年间脆弱虚荣的平衡。昨天,李默十六岁生日,在机械厂当钳工的父亲李建国,咬着牙用攒了半年的加班费,给他买了一辆鲜红色的“阿米尼”牌山地自行车。那流线型的车身、粗犷的轮胎、灵活的变速器,在九十年代中期的小城中学,不啻为一颗耀眼的明星。当李默骑着它驶入校门时,确实引来了无数羡慕甚至嫉妒的目光。其中,就包括孙胖子这四人。他们觉得李默那平静的喜悦是“装逼”,那辆崭新的自行车像是对他们贫困生活的无声嘲讽。少年的恶意,有时来得毫无道理,却烈如毒药。
雨点般的殴打持续了不知多久,李默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咙,视线开始模糊,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孙胖子那张因嫉妒和暴力而完全变形的胖脸,然后,世界彻底黑了下去。
见他不动了,孙胖子喘着粗气停了手。王麻杆试探着用脚尖踢了踢李默的脑袋,李默毫无反应。
“胖……胖哥……他……他不会……”李大牙有些慌了。
赵四眼推了推滑下鼻梁的眼镜,声音发颤:“没……没气儿了?快跑!”
恐惧瞬间攫住了这四个半大孩子。他们像受惊的兔子,瞬间作鸟兽散,脚步声杂乱地消失在巷子深处,留下死一般的寂静和蜷缩在地上的李默。
晚风渐凉,吹动着地上的落叶。不知过了多久,李默被冷风吹醒,他挣扎着爬起来,头痛欲裂,浑身每一根骨头都像散了架。他扶着墙壁,一步一挪地往家走,额角的血痂凝成了暗紫色。
家,就在巷子另一头的筒子楼里。母亲早逝,家里只有沉默寡言、满手油污的父亲李建国。看到儿子这副模样,李建国手里的扳手“咣当”一声掉在地上。这个中年男人脸上的皱纹,瞬间又深了几道。他没多问,只是用那双粗粝的手,扶住儿子,哑着嗓子说:“走,上医院。”
小城的第二人民医院,灯光昏黄,消毒水的气味里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值班的是个四十多岁、眼神疲惫的男医生,姓李,白大褂上沾着些不明污渍。他正惦记着今晚的牌局,对这对深夜来访的父子显得很不耐烦。
李建国急切地描述着儿子的情况:“医生,他让人打了,头,身上,昏迷了好一阵……”
李医生打着哈欠,扒开李默的眼皮用手电筒随意照了照,又用听诊器在前胸后背敷衍地听了听。李默虚弱地说头晕、想吐。
“没事儿!”李医生挥挥手,像赶苍蝇,“皮外伤,有点轻微脑震荡。半大小子,打打架正常,回家躺两天就好了。别在这儿占着地方。”他甚至没让去做个当时已经普及的ct检查(尽管机器可能时常故障)。
李建国张了张嘴,他看着儿子苍白痛苦的脸,又看看医生那不容置疑的表情,这个老实巴交的工人,最终把质疑和不安咽回了肚子。他背着儿子,走出了医院。如果,如果当时医生能负责一点,如果做了检查,就会发现那缓慢却致命的颅内出血。
回家后的三天,是李默生命最后的倒计时。他大部分时间在昏睡,偶尔醒来,会说头痛得像要炸开,呕吐了几次。李建国用热毛巾给儿子敷额头,去厂里卫生所开了点止痛片,他以为就像医生说的,熬过去就好了。第三天凌晨,李默再也没有醒来。他就那样静静地躺在小床上,脸色白得像纸,仿佛只是睡着了,却再也唤不醒。
李建国的世界,在那一刻彻底崩塌。这个家,唯一的亮光和希望,熄灭了。
悲剧没有就此落幕,它只是拧紧了发条,开始驱动一场更为酷烈的复仇。儿子的葬礼简单而冷清。之后,李建国像一头受伤的孤狼,开始了他的抗争。他报警,调查,法庭审理。过程艰难曲折,孙胖子家有些关系,赵四眼的父亲更是上蹿下跳试图脱罪。最终的判决,像一把钝刀子,再次割裂了李建国的心:赵四眼因“情节显着轻微”且“未直接参与重击”而被判无罪,当庭释放。王麻杆三年,李大牙八年,主犯孙胖子,十四年。而那个值班的李医生,经过医疗事故鉴定,结论是“限于当时医疗条件及认知,不存在明显过失”,安然无恙。
“不公平!”李建国在空荡荡的家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他的拳头砸在墙上,留下斑斑血印。儿子的冤屈未得昭雪,直接导致死亡的庸医却逍遥法外?他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儿子从医院回来时痛苦的表情,和医生那张冷漠的脸。仇恨的种子,在绝望的土壤里疯狂滋长。
几个月后一个寻常的夜晚,第二人民医院发生了一起爆炸。威力不大,但精准地摧毁了急诊科李医生值班室的外间。李医生恰好去厕所,逃过一劫,但被气浪掀飞,终身残疾。现场留下了土制炸药的痕迹。警方侦查良久,最终成了悬案。没有人会想到,那个看起来已经被生活压垮的、沉默的钳工父亲。
办完这件事,李建国觉得尘世已了。他选择了城郊一座香火冷清的小寺庙,落发为僧,法号“了尘”。青灯古佛,晨钟暮鼓,他试图用经文和苦修来麻痹自己,超度亡子,也洗涤那双沾了血的手。日子在木鱼声中流淌,看似平静,但他眼底深处的火焰从未真正熄灭。
三年后的一个冬日,了尘(李建国)受师傅所托,下山到城里采购香烛。寒风凛冽,街上行人匆匆。在穿过最繁华的十字路口时,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对面的人群,身体猛地僵住,如遭雷击!
那个勾肩搭背、穿着时髦皮夹克、嘴里叼着烟、正对着身边女伴嬉皮笑脸的年轻人,不是孙胖子是谁?!那张脸,纵然胖了些,流气了些,但李建国就是烧成灰也认得!他身边那个瘦高个,是王麻杆!还有那个戴着金丝眼镜、人模狗样指指点点的,是赵四眼!
刹那间,天旋地转。三年?八年?十四年?法律判决书上的数字像个冰冷而恶毒的玩笑!他们怎么就在这里?像从未沾染过鲜血一样,鲜活地、张扬地、享受着本该属于他儿子的青春和空气?!李大牙呢?或许也早已“表现良好”减刑出狱了吧?
一股腥甜涌上喉咙,了尘只觉得寺庙里多年的修行筑起的堤坝,在真相残酷的洪水面前,不堪一击,瞬间土崩瓦解。原来,放下是自欺,慈悲是笑话。佛祖渡不了该下地狱的人,也抚不平刻骨的冤屈。
他回到寺庙,平静地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对着佛像磕了三个头。没有告诉任何人原因,他脱下僧袍,换上来时的旧衣服,再次成为了李建国。这次,他的眼神里不再有迷茫和痛苦,只剩下钢铁般的冰冷和决绝。
接下来的日子,他像一个幽灵,悄无声息地追踪着那三个“提前出狱”的仇人,摸清了他们的活动规律。他重操旧业,但这次的炸药,威力更大,设计更精巧。在一个周末夜晚,孙胖子、王麻杆、赵四眼三人从一家歌舞厅尽兴而出,勾肩搭背地走向停在一旁的摩托车时,剧烈的爆炸吞噬了他们。现场一片狼藉,三人当场身亡。
这一次,李建国没有离开。他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看着冲天的火光和纷沓而至的警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当警察将他按倒在地时,他没有反抗。
法庭上,他对所有指控供认不讳。他没有请律师,也没有做任何辩护。最终,判决是死刑。
执行枪决的那天,天色阴沉。没人来送行。他最后想的,或许是儿子骑着新车时,那短暂而真实的笑容。然后,是永恒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