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级医院的急诊科,气氛比社区医院紧张十倍。妞妞直接被推进了抢救室。林晚浑身冰凉地站在走廊上,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感觉自己的灵魂也被抽走了。她头发凌乱,衣服上还沾着女儿的奶渍和泪痕,像个失去家园的流浪者。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她的丈夫,李建斌,终于姗姗来迟。他脸上没有对女儿的担忧,反而写满了兴师问罪的怒气。他几步冲到林晚面前,第一句话不是问“孩子怎么样”,而是举起手机,几乎戳到林晚脸上,厉声质问:
“林晚!你到底怎么回事!你看看!你看看咱妈这脚腕,都肿成什么样了!你知道我从哪来吗?我刚从中医院回来!陪妈看完脚!你长本事了啊,还敢打妈了?你给我个解释!”
林晚缓缓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同床共枕多年的男人,这个孩子的父亲。他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看起来如此陌生。一股比绝望更深的寒意,瞬间冻结了她的血液。她声音沙哑,一字一句地反问,每个字都像冰碴:
“李建斌,我们的孩子,现在在里面,icu,生死未卜。你赶到医院,第一件事,是去给你妈看脚?”
李建斌被问得一怔,随即更加恼怒,觉得林晚不可理喻:“你冲我吼什么!我妈都让你推倒了!我能不管吗?再说了,不就是爸逗孩子舔了点酒吗?多大点事?我小时候也被逗过啊,不也没事?至于闹成这样?”
“没事?”林晚真想笑,却流不出泪。就在这时,抢救室的门开了,一位医生面色凝重地走出来:“谁是李妞妞的家属?”
“我是!医生,我女儿怎么样?”林晚立刻扑过去。
医生看了一眼围上来的李建斌和林晚,沉痛地说:“孩子检查结果很不好。急性酒精中毒,导致胃黏膜急性出血,所以吐血了。万幸没有穿孔。但更严重的是脑损伤,血液酒精浓度远超危险值,对大脑发育造成了不可逆的损害……”
“什么?吐血了?假的吧!”李建斌打断医生,一脸怀疑,“医生,你们是不是搞错了?就那么一点酒?这医院啊,就是想骗钱,夸大其词!”
医生难以置信地看着李建斌,眼神里充满了鄙夷和愤怒:“这位先生!请你放尊重一点!你女儿生命垂危,我们医护人员在全力抢救!胃出血是事实,脑损伤是经过影像学检查确认的!这叫没什么事?酒精对婴儿的毒害性是成人的数十倍!你所谓的‘一点酒’,足以要了她的命,或者造成终身残疾!”
李建斌被医生严厉的语气镇住,但还是将信将疑:“终身残疾?什么意思?”
医生深吸一口气,用尽可能通俗的语言解释:“意思是,即使抢救过来,孩子未来的智力发育也会受到严重影响,可能永远达不到正常水平。并且,由于脑损伤,她未来发生癫痫的概率极高。通俗点讲,她很可能……会伴有智力障碍和癫痫风险。”
“你的意思是……我女儿可能会变成……傻子?还带有癫痫?”李建斌脸上的怒气终于被震惊和一丝恐慌取代,他似乎才开始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医生沉重地点了点头。
那一刻,李建斌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有难以置信,有慌乱,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未知负担的排斥。而林晚,只是死死地盯着icu那扇门,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渗出血丝,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因为心里的痛,早已超过了肉体所能承受的极限。
女儿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被诊断为重度脑损伤。出院那天,妞妞不像以前那样爱笑爱动了,眼神呆滞,对周围的反应迟钝了很多。家里笼罩着一层厚重的、令人窒息的阴霾。
李建斌试图和林晚沟通,他搓着手,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愧疚和烦躁的表情:“晚晚,你别这样,整天不说话。我知道,我也挺愧疚的。但事情已经发生了,你再怨再恨,也无法改变了。你还想让我爸妈怎么样?跪下来求你?还是……要他们赔命吗?”
林晚默默地收拾着妞妞的小衣服,闻言,动作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用毫无波澜的语气说:“我去做饭,你看会儿宝宝。”
李建斌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丝释然,以为妻子终于想通了,妥协了。他连忙应道:“哎,好,好。这就对了嘛,这日子总是要过下去的。已经发生的事也没有办法改变,你说是不是?我们还得向前看。”
林晚没有回答,径直走进了厨房。她关上门,目光扫过灶台,然后,缓缓地蹲下身,打开了橱柜最底层那个积满灰尘的角落。那里,静静地躺着一包用了一半的黄色粉末包装的东西——毒鼠强。
她拿出那半包毒鼠强,紧紧攥在手里,塑料包装在她掌心发出轻微的咯吱声。然后,她站起身,开始像往常一样淘米、洗菜,动作机械而平静。只是那双眼睛,深不见底,仿佛已经看到了命运的终点。
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米香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甜腻中带着苦涩的古怪气味,在狭小的厨房里弥漫开来。林晚面无表情地用勺子搅动着粘稠的米粥,那半包刺眼的黄色粉末,已经彻底融入了这一锅看似温润的食物之中,消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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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动作机械地洗好碗筷,摆上餐桌。四副碗筷,整整齐齐。然后,她端出了那锅粥,几碟小菜。
“吃饭了。”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涟漪。
李建斌正心不在焉地逗着怀里精神萎靡、反应迟钝的妞妞,闻声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真正的放松甚至是一点喜悦。他以为连日的冷战、妻子那令人心悸的沉默终于结束了。他抱着孩子走过来,把妞妞放进旁边的婴儿车,自顾自地盛了满满一大碗粥,又夹了一大筷子毒青菜。
“想通了就好,我就说嘛,一家人没有过不去的坎。”他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大口粥,嚼着青菜,还评论道,“今天这粥味道有点特别,菜炒得也不错。” 他饿极了,吃得很快。
李富贵和孙玉芳也相继坐下。孙玉芳看着林晚,脸上堆着刻意的、讨好般的笑:“小晚辛苦了,这就对了,日子总要往前过。”她也给李富贵盛了满满一碗,自己也大口吃起来。李富贵没说话,闷头喝粥,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仿佛用这种方式宣告着他的“胜利”和这个家“秩序”的恢复。
林晚坐在他们对面,面前只有小半碗白水。她没有动筷子,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她的目光,像冰冷的镜头,缓缓扫过公公那张因咀嚼而蠕动的、满足的脸,扫过婆婆那带着劫后余生般庆幸的眉眼,最后,定格在丈夫李建斌的脸上。他吃得额角冒汗,似乎真的相信,生活可以像翻书一样,轻易翻过女儿几乎被毁掉这一页。
婴儿车里的妞妞发出一点细微的哼唧声,李建斌皱了皱眉,头也没抬,含糊地对林晚说:“你看她,又闹了。唉,这样子……以后可怎么办。”
林晚没动,也没接话。
李建斌咽下嘴里的饭,似乎觉得时机到了,终于把憋了几天的话说了出来,语气带着一种故作轻松实则残忍的商议口吻:“晚晚,我这两天想了很久。这样下去,真不是办法。你看妞妞现在这样,医生也说了,以后智力肯定不行,还可能抽风(癫痫)。这……这就是个残疾了。我们以后的日子还长,难道真要被她拖累一辈子?”
林晚的手指在桌下微微蜷缩了一下,但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李富贵这时抬起头,帮腔道:“建斌说得对。这孩子,算是废了。养着也是受罪,也拖垮你们年轻人。趁着现在知道的人不多,不如……我们带回老家去。后山地方大,埋地里,神不知鬼不觉的。你们还年轻,养好身体,赶紧再生个健康的大胖小子。”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仿佛在讨论如何处理一只病死的小鸡崽。
孙玉芳也赶紧放下碗筷,附和道:“是啊小晚,这次是我们老糊涂,对不住妞妞,更对不住你。但事情已经这样了,你们还得往前看。这孩子……就当没来过,是她没这个福气。你们还年轻,还能生,下次妈一定小心伺候着。”她的话里带着虚伪的忏悔,更多的是为儿子扫清“障碍”的盘算。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咀嚼声和吞咽声还在继续。
林晚缓缓抬起头,目光再次扫过眼前这三张脸。她看到的是根深蒂固的愚昧,是自私冷酷的算计,是对生命令人发指的轻贱。她心中最后一丝对人性的微弱期待,彻底熄灭了。她甚至感觉不到恨了,只剩下一种彻底的、无边无际的虚无。
她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极其怪异、没有任何温度的“笑”,声音轻飘飘的:“先吃饭吧。吃完饭……再说。”
这句话,像是一道赦令。李建斌彻底放松下来,觉得妻子终于“懂事”了,甚至主动给父母又添了粥:“爸,妈,多吃点。小晚说得对,先吃饭。”
李富贵和孙玉芳也彻底卸下了心防,吃得更加畅快。他们觉得,这场风波,终于以他们的“胜利”和儿媳的“屈服”而告终了。他们开始盘算着回老家的时间,商量着怎么“处理”才干净利落。
毒药,在温热的粥菜和贪婪的吞咽中,悄无声息地潜入他们的肠胃,随着血液,流向四肢百骸。
时间,在一种诡异而平静的氛围中流逝。
最先发作的是李富贵。他忽然捂住肚子,脸色瞬间变得蜡黄,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呃……肚、肚子……疼……”他话没说完,整个人从椅子上滑倒在地,身体蜷缩成虾米状,剧烈地抽搐起来,嘴角溢出白沫。
“老头子!你怎么了?”孙玉芳吓了一跳,慌忙想起身,却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胃里如同火烧,紧接着是翻江倒海的恶心。“呕——”她控制不住地俯身呕吐起来,秽物混杂着尚未消化完的毒粥,散发出刺鼻的气味。
“爸!妈!”李建斌惊呆了,手里的碗“啪嚓”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刚想站起来,一股钻心的绞痛猛地从腹部传来,瞬间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他感觉自己的内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扭扯,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呼吸困难。“粥……粥有问题!”他猛地抬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惊恐万状地看向对面始终静坐、冷眼旁观的林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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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在地上痛苦挣扎、翻滚、呻吟的三人。她的脸上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也没有丝毫的怜悯,只有一种彻底的、死寂般的平静,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拙劣表演。
李建斌的身体开始剧烈痉挛,他伸手指着林晚,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充满了极致的恐惧、痛苦和无法置信:“毒……你……你下了毒……为……为什么……我是你老公……”
林晚的目光掠过他,落在婴儿车里似乎被响动惊吓、微微蹙眉的妞妞身上,然后又缓缓移回李建斌那因痛苦和毒素而扭曲变形的脸上。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冰冷的锥子,精准地刺入他逐渐模糊的意识:
“从你选择先去给你妈看脚……从你说‘不就是逗点酒’……从你想把我的女儿像丢垃圾一样埋掉的时候……你,和你们,”她的目光扫过地上翻滚的公婆,“就不配活着了。”
李建斌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还想说什么,但剧痛和迅速蔓延的神经毒素剥夺了他最后的机会。他的眼神从痛苦、愤怒,转为彻底的绝望和死寂,最终,身体猛地一僵,不再动弹。
旁边,孙玉芳的呕吐变成了干呕和抽搐,很快也没了气息。李富贵最早发作,也最早结束了痛苦,蜷缩在地上,面目青紫。
餐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古怪的气味和一片狼藉。
林晚绕过地上三具逐渐冰冷的尸体,走到婴儿车边。她俯下身,极其温柔地、一遍遍地亲吻着女儿光洁的额头、冰凉的小脸。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大颗大颗,滚烫地滴在妞妞的衣服上。
然后,她直起身,从厨房的刀架上,抽出了那把最锋利的水果刀。刀刃在灯光下反射出寒冷刺目的光。
她回到婴儿车边,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女儿,眼神里是铺天盖地的、令人窒息的绝望,和一种扭曲到极致的、她所以为的“爱”与“解脱”。
“宝宝别怕……妈妈带你走……这个世界太脏了……我们不待了……”
寒光,在寂静的房间里,一闪而过。
窗外,夜色浓重,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吞噬了一切声响和希望。
这个家,终于彻底寂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