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是座坟,三年足够把活人腌成腊肉。李丹的婚姻,只用了三年,前一半埋的是钱,后一半藏的是尸。
林伟第一次见到李丹,觉得她像一颗裹着细碎糖霜的果子,甜得发亮,又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她那双总是水汪汪的眼睛望着你时,能让你心甘情愿把兜里最后一个钢镚都掏出来。恋爱是高速燃烧的镁条,刺眼,热烈,迅速步入婚姻殿堂。
婚后的甜蜜期,像廉价蛋糕上的奶油,看着丰厚,入口却腻得发慌,而且化得极快。林伟是个程序员,收入不错,性格更像他写的代码,追求稳定和逻辑。他以为筑起的爱巢是遮风挡雨的,却没料到巢里早就被蛀空了。
结婚不到半年,李丹捧着手机唉声叹气的次数越来越多。起初是说家里困难,母亲身体不好,之前欠了些债。林伟没多想,他爱她,觉得替妻子分担是天经地义。一笔,两笔,三笔……前前后后,一年半的时间,林伟掏空了自己的积蓄,又向朋友借了些,替李丹填平了三十万的“婚前负债”。他甚至有点自豪,觉得自己是拯救公主的骑士,虽然这个过程榨干了他的笑容和大部分业余时间,加班成了家常便饭。
而李丹,在最初的感激涕零(或许有过)之后,似乎很快就将这笔沉重的付出视为理所当然。她的注意力被手机屏幕上另一个更“精彩”的世界牢牢吸走了。那个世界里,有穿着华丽、嗓音磁性、会温柔喊她“丹宝”的男主播。
家里的气氛渐渐变了。以前是两个人挤在沙发上看无聊电视剧的温馨,现在变成了李丹戴着耳机,对着屏幕痴痴地笑,手指飞快地点着礼物打赏的“哒哒”声。那声音很轻,落在林伟耳朵里,却比工地上的电钻还吵。
林伟不是没察觉。李丹的开销变大了,新口红、新包包,虽然都是些小物件,但频率高得可疑。直到他某次无意中看到信用卡账单上巨额的游戏充值记录(她起初这样谎称),顺藤摸瓜,才惊骇地发现,李丹迷上的不是一个主播,而是一个深渊。
短短几个月,她不仅花光了婚后他们所有的共同积蓄,还通过各种网贷平台,又欠下了几十万。屏幕那头那个叫“阿哲”的主播,用虚拟的温柔和几句“大哥大姐们刷个火箭”的吆喝,就轻易掏空了一个现实中的家庭。
争吵不可避免地爆发了。那是结婚以来最激烈的一次。林伟摔了杯子,红着眼眶质问:“我辛辛苦苦替你还了三十万!你转头又去给网上那些虚头巴脑的人送几十万?李丹!我们还要不要过日子了?!”
李丹先是哭,哭得梨花带雨,诉说着现实的压力和网络的“温暖”。但当林伟提到要联系她父母,要彻底查账时,她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我的事不用你管!阿哲他们才是真的懂我!你除了会加班,会逼我,还会什么?!”她的眼神里,有一种林伟从未见过的疯狂和冷漠,那种冰冷,比争吵的怒火更让人胆寒。
那场争吵结束在凌晨的冷战里。林伟筋疲力尽地瘫在沙发上,觉得心口被挖走了一大块,冷风嗖嗖地往里灌。李丹则摔门回了卧室,一夜无话。
转天,林伟带着一身的疲惫和残存的希望去上班,他希望这是一场噩梦,醒来后李丹能清醒过来。晚上回到家,却看见客厅中央放着一个崭新的、硕大的立式冰柜。银灰色的外壳,泛着冷硬的光。
“家里不是有冰箱吗?冷冻层空得很,买这个干嘛?”林伟疑惑地问,心里掠过一丝不解。这玩意儿和这个负债累累的家格格不入。
李丹正在擦拭冰柜表面,闻言,抬起头,脸上是一种奇异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却像一根冰针,扎进了林伟的脊椎。
林伟当时只觉得她又在发神经,或许是想买来囤积便宜食材省钱?他太累了,累到没有力气去深究这反常背后的寒意。
那天晚上,破天荒地,李丹没有抱着手机看直播。她给林伟煮了一杯咖啡,端到他面前。“白天是我不对,吵累了,喝点提提神,早点休息吧。”她的声音很温柔,温柔得让林伟产生了一丝错觉,以为暴风雨真的过去了。
咖啡很苦,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涩味。林伟喝了下去,不久便感到强烈的困意,他以为是身心俱疲所致。
他再也没能醒来。
林伟“消失”了。对他的同事和朋友来说,这个沉默寡言但工作尽责的程序员,某天请了长假,然后就此失联。电话不通,信息不回。有人猜测他是不是承受不住压力跑了,有人觉得可能是生了重病。报警?成年人短暂失联,又似乎有“请假”的前奏,警方也只是例行登记,并未深究。
这个世界,少了一个林伟,照样运转。太阳照常升起,网络直播依旧热闹。
李丹的生活似乎进入了另一种“正常”。她变得深居简出,辞掉了原本清闲的工作,靠着林伟留下的少量现金和继续透支信用卡生活。她依然看直播,但打赏变得克制,或者说,是一种更隐蔽的疯狂。那个银灰色的冰柜立在客厅角落,像一件沉默的家具。邻居偶尔在楼道遇见她,只觉得这个女人越来越瘦,脸色苍白,眼神空洞,身上总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奇怪的冷气。人们私下议论,说这家的男人跑了,女人受了刺激,脑子不太正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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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柜一直通着电,发出低沉的、持续运行的嗡鸣声。李丹有时会站在冰柜前,呆呆地看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轻轻抚摸那冰冷的柜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这个冰柜成了她最大的秘密,也是她唯一完全“拥有”的东西。里面冻结的,是她荒唐婚姻的实体,是她无法面对的罪孽,也是她扭曲世界里一种畸形的“陪伴”。时间,在那个冰柜里,凝固了。
一年半后,一个寻常的下午。李丹的母亲,王桂芳,提着一篮子土鸡蛋和自家种的蔬菜,辗转找到了女儿的家。女儿女婿很久没回去了,电话里总是敷衍,她实在放心不下。
开门的李丹,瘦得脱了形,眼神涣散。屋里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灰尘和某种腐败甜香的气味。王桂芳心疼又生气,絮絮叨叨地开始收拾乱七八糟的屋子:“你看你过的这是什么日子!小伟呢?出差还没回来?你这孩子,就是不会照顾自己……”
王桂芳一边念叨,一边想着给女儿做顿像样的饭。她看到客厅那个显眼的大冰柜,嘟囔着:“这大家伙,肯定费电,里面冻了不少肉吧?我看看有啥好吃的。”
她说着,伸手去拉冰柜的门。门似乎被冻得有些紧,她用力一拽。
一股更凛冽的寒气涌出,伴随着一股复杂的、难以名状的气味。冰柜里塞得满满的,覆盖着厚厚的、不透明的白霜。但靠近门的地方,霜薄一些,隐约能看到里面物体的轮廓。
王桂芳凑近了些,眯着眼仔细看。
那是一只僵硬的手,保持着某种蜷缩的姿态,手指青紫,皮肤表面覆盖着一层冰晶,透过薄霜,能看到手腕上那块熟悉的、表盘碎裂的手表——那是林伟三十岁生日时,她和老伴儿凑钱给他买的礼物。
“啊——!!!”
一声凄厉到非人的尖叫划破了公寓的死寂。菜篮子打翻在地,鸡蛋液和蔬菜滚了一地,黄的绿的,像一幅狰狞的抽象画。
王桂芳瘫软在地,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手指着冰柜,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丹被惊动,从卧室走出来,看到母亲的样子和洞开的冰柜门,她愣住了,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死水般的平静,甚至带着点解脱般的麻木。
“妈,你看到了。”李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他在这儿,哪儿也没去。”
王桂芳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抓住女儿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她的肉里,老泪纵横:“丹啊!你……你干了什么?!这是造了什么孽啊!!他是你男人啊!!!”
李丹任由母亲摇晃,眼神飘向窗外,喃喃自语:“他逼我的……他要毁了我的生活……阿哲他们才是真的对我好……现在好了,他永远在这儿了,不会再吵了……”
王桂芳看着女儿近乎癫狂又异常冷静的脸,巨大的恐惧和悲痛淹没了她。她看着那塞满冰柜的、人形的冰冻块,想起一年半前女婿的突然“消失”,想起女儿这一年多来的反常……她全都明白了。
这个老实巴交的农村妇女,一辈子没经过大风大浪,此刻却爆发出惊人的力气和清醒。她死死攥着女儿的手,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决:“去自首!丹啊!听妈的话!去自首!!你不能这样……这是要下地狱的啊!!!”
李丹缓缓转过头,看着母亲涕泪交横、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脸,突然怪异地笑了一下:“自首?好啊……反正,我也累了。”
警笛声撕碎了小区的宁静。银灰色的冰柜被贴上封条,作为最关键的物证抬走了。李丹被带走时,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灵魂早已被抽空,只剩下一具被冰柜寒气浸透的躯壳。
王桂芳站在一片狼藉的客厅里,看着地上那摊混合着蛋液和泥土的污渍,又仿佛透过地面,看到了三年前女儿出嫁时,那个穿着婚纱、笑靥如花的模样。仅仅三年,糖霜化尽,露出内里腐烂的核。一场婚姻,前半场用血汗钱填债坑,后半场用活人身冻冰棺。
那冰柜的嗡鸣声似乎还在耳边回荡,冷冽,空洞,诉说着一段被冻结的、一半是贪婪一半是毁灭的,短暂而可怕的婚姻。而窗外,阳光刺眼,人声嘈杂,世俗的生活依旧滚滚向前,对这出发生在角落里的惨剧,投来短暂而惊悚的一瞥后,又迅速将其淹没在无尽的喧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