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梅雨季,黏腻得让人喘不过气。老旧筒子楼的走廊里,终年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各家各户混杂的饭菜气。56岁的李素娟就住在这栋楼最靠里、光线最暗的一间。今天,是她的生日。
清晨五点,天光未亮,邻居张婶照例下楼去赶早市,经过素娟家门口时,隐约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味。她没太在意,这老楼电路老化,谁家电器短路冒点烟是常事。直到中午,张婶买菜回来,看到素娟家门缝里飘出的焦味非但没散,反而更浓了些,敲门也无人应答,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叫来保安撞开门,一股浓烈的、皮肉烧焦混合着塑料熔化的恶臭扑面而来。
现场没有打斗痕迹,甚至称得上“整齐”。李素娟穿着那件洗得发白、却是她最体面的藏蓝色涤纶衬衫,仰面倒在客厅冰冷的水泥地上,早已没了呼吸。她头发微湿,似乎刚洗过。一个烧得变形的廉价电吹风滚落在脚边,插头连着一个焦黑扭曲的插排,电线像垂死的蛇缠绕在她微微蜷曲的手腕上,手腕处皮肤焦黑皲裂,触目惊心。
“造孽啊……触电了吧?”张婶捂着嘴,眼泪瞬间就下来了,“今天还是她生日啊……素娟苦了一辈子……”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了整个筒子楼和与之相邻的菜市场。人们聚在一起,唏嘘不已。
“可不是嘛,一个人拉扯大两个小子,多不容易。”
“我记得那时候,她天不亮就推着破三轮出去,在垃圾堆里翻啊翻,就为了给儿子凑学费。”
“大儿子建国好像混得还行,结了婚,在城里安了家。小儿子建设……唉,听说最近为买房的事闹得不愉快。”
老邻居们的记忆闸门被打开。李素娟的男人死得早,她没文化,没手艺,唯一能依靠的就是那副被生活压不垮的脊梁。夏天,她顶着恶臭和蚊蝇,在垃圾山里寻找能换钱的塑料瓶、废纸板;冬天,她的手冻得像胡萝卜,裂开一道道血口子,依然在结冰的凌晨出门。她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工蚁,把捡垃圾换来的毛票,一分一厘地攒起来,变成儿子的学费、书本费、偶尔的一顿肉菜。她总说:“我没事,只要你们兄弟有出息。”
她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两个儿子和这个破败的家。她的愿望也很小,小到只希望儿子们平安健康,偶尔能回来看看她。大儿子建国还算孝顺,工作后每月会寄点钱,但成了家,有了孩子,工作也忙,回来得越来越少。小儿子建设,则是她心底最深的牵挂和……隐隐的痛。
初步勘察,一切迹象都指向一场不幸的意外事故——使用劣质电吹风导致的触电身亡。李素娟节俭是出了名的,家里电器大多是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老古董”,出问题似乎合情合理。负责现场勘查的老刑警陈默却皱紧了眉头。
太“完美”了。电吹风烧毁严重,但残留的线路显示,其内部电线有被故意剥开、人为缠绕的痕迹。插排的烧毁状态也显示是瞬间超大电流通过,而非通常老化引起的缓慢燃烧。更关键的是,法医在尸检后发现,李素娟除了手腕处的电击伤,后脑有多处遭受钝器重击的伤痕,这才是致命伤。而且,死者体内没有通常触电时肌肉痉挛应有的生理反应,反而呈现出一种……近乎平静的状态。
一个可怕的推论在陈默脑中形成:有人先用电击,发现未能致命后,再用钝器行凶。这不是意外,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凶手刻意制造了触电的假象,并且,死者很可能认识凶手,甚至在过程中没有激烈反抗。
调查方向立刻转变。警方开始排查李素娟的社会关系。大儿子建国接到通知后,带着妻子从外地匆匆赶回,悲痛欲绝。小儿子建设是第二天才“闻讯”从打工的城市回来的,他面色苍白,眼神躲闪,面对警察的询问,言语间漏洞百出。
他说他一直在外地打工,很久没回来了。但楼下的监控探头却忠实记录下了一个身影:在案发前一天晚上,那个李素娟56岁生日的前夜,建设就在楼下那条她捡了十几年垃圾的马路上,反复徘徊,从华灯初上到夜深人静,来回走了足足几个小时。烟头丢了一地。那几个小时里,他是在做最后的心理挣扎?还是在等待最合适的时机?
警方调取了他手机和银行的记录,一个更冰冷的真相浮出水面:就在一个月前,建设以母亲为被保险人,偷偷购买了一份高额意外险,受益人是他自己。而他最近正因为买房首付和女友家的压力焦头烂额,多次向母亲索要钱财未果,甚至要求母亲卖掉老家的房子(尽管那房子破旧不堪)去帮他,还埋怨母亲不肯去城里帮他带即将出生的孩子,让他“丢尽了脸”。李素娟只是沉默,她哪里还有钱?她唯一的价值,似乎只剩下这具被榨干了血汗的躯体和那条“意外”的性命了。
在铁证面前,建设崩溃了,交代了全部罪行。
生日那天的凌晨,他终于下定决心上楼。敲门,李素娟看到许久未归的小儿子,昏暗灯光下,她那布满皱纹的脸瞬间像一朵枯萎的花遇到了雨水,绽放出惊喜和难以置信的光彩。“幺儿,你咋回来了?今天妈生日,你是不是记得?”她忙不迭地把儿子让进屋,嘴里念叨着,“饿不饿?妈给你煮碗面。”
那一刻,这个被称为“幺儿”的男人,或许有过一丝犹豫?但想到买房的首付,想到女友的抱怨,想到未来的压力,那点人性的微光迅速被贪婪和怨恨吞噬。
他谎称学了按摩,要帮辛苦了一辈子的妈妈放松一下。李素娟欣慰地坐下,毫无防备。他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剥去绝缘皮的通电线,颤抖着,却毫不犹豫地,死死缠上了母亲那双因为常年捡垃圾而关节变形、粗糙不堪的手腕。
电流通过的瞬间,李素娟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或许是因为线路问题,或许是她体内顽强的生命力,第一次电击并未致命。她抬起头,看着眼前面目狰狞的儿子,眼中没有惊恐,没有愤怒,只有巨大的震惊和……一种近乎破碎的怜悯。她明白了,全都明白了。
“幺儿……”她虚弱地呼唤着,那个从他还是婴儿时就叫起的乳名。
建设见母亲没死,恐惧和疯狂彻底占据了他。他操起旁边一把旧木凳,狠狠地砸向母亲的头部。
一下,两下……李素娟倒了下去。她没有挣扎,没有呼救,自始至终,她没有一丝反抗。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儿子的脸,那目光里,是滔天的绝望,是心被一片片凌迟的剧痛,但奇异的是,似乎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近乎神性的温柔与悲悯。她一直看着她的“幺儿”,用尽最后的气力,微弱地、执拗地呼唤着:“幺儿……幺儿……”
她是在呼唤那个记忆里会趴在她膝头撒娇的小儿子?是在祈求儿子最后的醒悟?还是想用这声声呼唤,替儿子赎去这滔天的罪孽?直到瞳孔涣散,生命消逝,她那双未曾闭合的眼睛,似乎仍在无声地问:“为什么?”
这声声呼唤,没能唤醒恶魔的良知,却成了凶手余生永远无法摆脱的梦魇和诅咒。
案子破了,真相却比意外更让人窒息。
筒子楼里炸开了锅。
“天打雷劈啊!素娟姐是怎么对他的?他小时候生病,他妈抱着他走十几里路去看医生!”
“买房?没钱买什么房!就要害死亲妈?良心被狗吃了!”
“她到死都没怪他啊……这叫什么事啊……”
张婶哭得几乎晕厥:“她昨天还跟我说,建设好久没打电话了,怕是忙……她还在担心他吃不好睡不好……”
大儿子建国在母亲的灵堂前捶胸顿足,哭诉自己对弟弟疏于管教,对母亲关心不够。而那个亲手弑母的建设,在冰冷的审讯室里,面对警察的讯问,最初是狡辩,然后是长时间的沉默,最后,当警察复述他母亲临终前那声声“幺儿”时,他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倒在地,发出野兽般的哀嚎。只是,这悔恨,来得太迟,也太廉价了。
李素娟的一生,像一本写满苦难与坚韧的书,最终却以最血腥、最荒诞的一页仓促结尾。她用自己的血肉养大了儿子,最终也因这血肉滋养出的贪婪和冷漠而死去。那一声声温柔的“幺儿”,是母爱最后、也是最绝望的挽歌,在江南潮湿的空气里,在每个知情者的心头,久久回荡,永不散去。而那烧焦的插排和冰冷的板凳,则成了人性至暗时刻的永恒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