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克从钱袋里拿出六枚银币,递给了眼前的马夫。
马夫眯眼书着,随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看来你是个爽快人,但你要知道,四枚银币只是个抵押,还马时如果它们还活蹦乱跳的,那这些钱会如数奉还给你的。”
“但要是带伤回来,我会按伤口来克扣这些钱的,而如果断了腿,你们就需要按全价买下来了。”
马夫掂了掂银币,吐了口唾沫在掌心上,随即拍拍手,扯过四副缰绳递了过来。
四匹马都精瘦,肋骨在短鬃下若隐若现,但肩颈处绷着紧实的肌肉,一看便知是擅长奔跑的快马。
维克牵着缰绳,掌心抚过一匹马的脖颈,低下头,呼出了一口气。
维克他原本是想要借下矮脚马的。
那种马跑不快,却很有耐力,能驮着装备在山地里连跑三天三夜不歇脚,正合他们的的战术。
可马厩里空荡荡的,最后一匹矮脚马的马槽还空着,显然早被人买走了。
维克望着手里这几匹快马,眉头皱了皱,有些失望。
尤德象是注意到了,双臂交叉于胸前,冷冷道:
“知足吧,维克,你要知道这些马夫们可不会轻易把马匹借给夜行者的,除非你直接买下,毕竟,被夜行者借走的马大概率也回不来。”
维克叹道:“但我们可是给了他们四枚银币的抵押。”
“维克,这些马夫对从小养大的马是有感情的,生命不能光靠金钱来衡量。”
维克双臂交叉于胸前,转过身,笑道:“尤德,这话可不象是你能说出来的。”
尤德擦了擦巨剑,头也没有抬起来,冷声道:“闭嘴吧,维克。”
而他们的步伐再次走向了月华城的夜行者店铺。
夜行者店铺的木门吱呀作响。
掀帘而入时,高等精灵正用布擦拭着柜台。
见他们进来,她抬眼笑了笑,道:“来了?我就知道你们会再次过来,维克。”
维克道:“我想要个马罩,遮眼睛用的。”
“马罩?”
高等精灵一拍手,顿时明白了,转身从货架上搬下四只叠好的粗麻布罩,边缘有着用针缝过的痕迹。
她递了过来,笑道:“拿着吧,不要钱。”
“不要钱?”
维克刚要开口推辞,老板已转身又取来四瓶圣水,连带着索林前日定下的那副镶铁皮甲、两面圆盾,一股脑都推到他们面前,道:“这些都算我送的。”
猛地。
维克望着她掌心磨出的结茧,心中有些发紧。
他知道这夜行者店铺利润只是普普通通。
夜行者的数量本就比白日冒险者要稀少,况且夜行者店铺并不是拢断的。
她为了凑齐材料,常跟着贾里德跑遍周边森林,熬夜制作皮革、还有调配圣水的事情。
这份情重得让维克一时不知如何道谢。
“不要觉得我是在帮你,维克,我是在帮我自己,我需要你们杀死那只血色恐惧。”
她笑了笑,转过身来,道:“买马罩是怕马匹受惊?”
维克点点头。
“聪明。”
“戴上眼罩,它们眼里就只剩下前进的路,旅途会安全许多。”
马这种生物,是天生的逃跑派。
它们对未知的东西永远会感到本能的惧怕,被堵死退路时,马匹会用后踢,撕咬等方式来横冲直撞,最终导致整个队伍的崩溃。
但这样的现象,可以以给马匹戴上眼罩的方式来完美解决。
而维克这次并没有打算将塞拉一起带过来。
塞拉这次就在月华城的冒险者营地等侯他们的好消息就可以了。
这次的任务是不需要“光亮”的,维克仔细想了想,既然这样的话,好象也没有了带塞拉出走的理由,况且塞拉的理智还很容易崩溃。
但毕竟塞拉也有参与过研究恐惧的计划当中,所以维克打算将战利品的一部分留给她。
听到自己不用去做任务还能领到战利品后,塞拉高兴地蹦蹦直跳,久违地去酒馆喝酒庆祝去了。
“光明夜”会让米尔顿要塞的周遭一切都亮如白昼,虽然要塞离他们很遥远,但那抹光依旧会照耀到那里。
维克明白,这次杀死血色恐惧的任务,容易失去理智的夜行者并不适合前去。
不久。
他们来到了米尔顿要塞。
米尔顿要塞的闸门正缓缓升起,铁链绞动的吱呀声混着冒险者们的吆喝在空气中不断传来。
维克牵着马走近时,远远就看见尤妮斯倚在石墙上,黑发被风拂得轻晃,而索林正低头看着那马鞍,象是很兴奋的样子。
脚边的耶鲁听见动静,猛地抬起头,尾巴在地上扫出细碎的尘土。
而他们身侧,还站着个陌生身影。
他戴着张褪色的小丑面具,嘴角的彩绘裂了道缝。
身上同样穿着与维克相同的深灰兜袍,只是下摆沾着些许风干的泥点。
更惹眼的是他那双粗糙的大手,粗大,布满了老茧,正捏着两枚木制骰子不住转动,骨碌碌的碰撞声格外清淅。
维克的脚步顿了顿,记忆里忽然闪过月华城市集的画面。
也是这双转着骰子的手。
曾来过他们摊位来购买血色使徒。
“你好,维克。”
面具后的声音很是平淡,见到维克前来站起身,停止了掌心中骰子的转动。
他伸出手,悠悠道:“我叫肯特?迪亚兹,是月华城冒险者营地的夜行者,好运指挥者,或许你的好运,能让这趟旅程变得顺利一些。”
维克与他握了握手,笑道:“不过是米尔顿要塞的冒险者们见我每次都能活着回来,随便起的外号。”
“每次都能活着回来,这对夜行者来说反而是最难的,况且您的身体,直到现在依旧很健康。”
维克微微抬头。
目光掠过肯特脸上的小丑面具。
似乎有股说不清的气息在弥漫,肯特的身上始终流淌着若有若无的冷意,或许是常年不摘面具捂出来的。
他忽然想起米尔顿要塞冒险者营地的情景。
冒险者营地,本就是怪人扎堆的地方。
就象眼前的肯特一样。
有个老佣兵戴了三十年铁面具,连睡觉时都用锁链把面具锁在头上,甚至维克听过月华城的女法师痴迷魔法到疯魔,收集着那些的指甲、头发,整日嚷嚷着说要炼出记忆药水的传闻。
忽然维克一愣。
这么一想,自己也很奇怪的。
每顿都会吃青苹果。
这都形成了一种生活习惯了。
赶路时啃,歇脚时也啃。
因此有时候还会被要塞的冒险者们笑着调侃:维克的身上浑身都是苹果的酸味!
维克低头看了一眼兜袍中的青苹果,嘴角一抽,忽然觉得肯特转动骰子的声响,听起来也没有那么奇怪了。
尤德道:“肯特昨天来找过我,他说希望可以添加我们的小队,肯特有必须杀死血色恐惧“法师”的理由,实力也很不错,所以我带过来了。”
维克点点头,转过身,朝着肯特,说道:“你要在极端情况下也要听取我的命令,而我保证,一定不会让你陷入危险之中的,我们是一个队伍,是一个整体。”
“你看起来很可靠,我也听尤德说了,你有改变战局的能力。”
“晚上我们在尤妮斯的诊所里集合吧,我需要对你的能力了解,肯特。”
肯特点了点头,戴着面具的脸上虽然看不出来半点情绪,但至少看起来已经对维克信任了不少。
但维克明白,可能是尤德对肯特说了几分好话,其实肯特内心中真正信任的并不是自己,而是尤德。
与此同时。
维克将夜行者店铺老板送的几个崭新的盔甲,还有圆盾,精致利斧递给了索林。
“哦,我的天啊,维克,你这是送给我的吗?”
索林目定口呆。
他望着身上那早已破烂不堪的装备,猴急地脱了下来,但随即,将那陪伴了自己多年的装备小心翼翼地放在了自己的身后,就象对待多年的老战友一样。
然后穿进了维克递给他的新装备。
索林突然感觉自己变强了,虽然并不比原先那盔甲穿起来要舒适,但至少挥舞起来更加得心应手。
利斧锋利地轻轻一挥,传来划破空气的声响,索林觉得,此时的他轻松就能劈开眼前的巨石。
“感谢你,维克!你真是我最好的兄弟!”
索林猛地抱住眼前的维克,脸上那泪水还有不知是什么的液体全部粘连在了眼前维克的深灰色斗篷上。
维克呼吸一窒,索林的力气大到身体的骨骼都有些咯咯响动。
“好了,好了,索林,其实这并没有花多少钱,都是那位高等精灵送给我们的。”
“哦,那美丽的精灵心灵也是同样的美丽!竟然送我们这么贵重的礼物!”
索林高兴地眉飞色舞,不断望着身上那新装备,爽朗大笑,整个人都象是年轻了不少。
他期待的眼神还是没有褪去,索林抬头望着维克的脸庞,大声道:“所以维克,你借来马匹了吗?我早就希望骑着那黑亮亮的骏马,在塞外彻夜狂奔了!”
索林看起来很期待。
维克叹了一口气,捂着脸,有些不忍心打破索林内心中的幻想了。
但他还是摇摇头,道:“很遗撼,索林,我们并没有找到适合你的矮脚马,抱歉。”
索林的双眸微微一缩,怔了半晌,挠挠头,道:“那那维克,我跟你同骑一匹马?”
“不其实我觉得最适合你的坐骑,一直都在米尔顿要塞。”
见索林懵懵懂懂的样子,维克指了指在他旁边,摇着尾巴的耶鲁,淡淡道:“索林,你不觉得耶鲁正适合你吗?”
在旁边保持着沉默的尤妮斯翠绿色的双瞳微微缩了缩,站出来,低声道:“维克,你在想什么?索林他这么重,耶鲁它一定不愿意的!”
维克保持着沉默。
只是默默地指了指旁边兴奋地转着圈,一幅跃跃欲试模样的耶鲁。
尤妮斯皱了眉头,蹲下身,好象在努力跟耶鲁劝说些什么。
半晌。
尤妮斯捂着脸,望着那一脸兴奋的耶鲁,叹道:“随随你的便吧。”
索林不敢看尤妮斯了,只是朝着天摇着头,不断嚷嚷道:“哦,天啊”
维克道:“放心吧,索林,耶鲁它的速度没准比我们的马匹还要快,你的战争怒吼可以更好的找到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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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
尤妮斯的诊所前。
篝火前围坐着即将出发做任务的五人一狗。
在他们面前,
摆放着二十个火把,八瓶圣水,还有粗绳,铲子,食物,水壶之类的东西。
维克望着眼前的二十个火把,不禁眼前一黑。
他望了一眼尤妮斯。
尤妮斯可能也有些心虚,手放在嘴上,轻咳了一声,道:“我觉得火把是必要的,在塞外的黑暗中它可以让我们保持理智,如果觉得重,我觉得可以先放在尤德的储物戒指里。”
“该死的半精灵。”
尤德双臂交叉于胸前,冷冷道:“你把我的储物戒指当成仓库了。”
两个人刚想要吵起来,却被维克赶紧劝住。
最重要的一点,他此时还没有问清楚。
他转向坐在他旁边默默无言望着火焰的肯特,开口问道:“肯特,你觉得你在以往的夜行者任务中有过什么坏习惯吗?说出来,或许可以提高队伍的生存可能,我是指挥者,必须要做到对队员的全面了解。”
肯特一愣,随即拿出了两枚骰子,放在了他们面前,那是六面体的木制骰子,里面刻印着一到六的点数。
他苦笑道:“我是个赌徒,即便在夜行者任务里我也很喜欢去赌,有时候我觉得这反而是好处,因为这会给予我力量,还有勇气。”
“至于我的能力嘛”
他将手中的骰子摇了摇,然后将两枚骰子扔在了地上,在地面上的骰子象是陀螺一样旋转,片刻后停止了抖动。
下面的骰子分别显现出了一,五两个点数。
忽然,眼前篝火上的火焰猛地蹿高,就象是得到了某种升华一样,象是火龙一般腾空而起。
“魔法是想象中的产物,以每个人的特质会形成不同适配的魔法,而我是一个纯粹的赌徒,如果有人愿意的话,我甚至愿意堵上我的性命跟他坐在赌桌,我会在这紧张刺激的周旋中得到无上的快感,这就是我的能力。”
肯特将地上的骰子收进了兜袍中,面具下传来极为平和的声音。
“两个骰子加起来如果骰子是偶数,那好运就会发生,我刚刚想象着让火焰变得更加旺盛,此时,我赌对了。”
“但若骰子上出来的是奇数,火焰就会立刻熄灭。”
肯特转过身,道:“这个能力的缺点,就是在投掷骰子的一瞬间,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且需要实现的愿望越大,失败的代价也会更加可怕,所以并不是万能的,而且比如说,让我成为神之类的愿望,我也无法通过骰子去实现,因为这已经超过了我的能力范围。”
维克若有所思,片刻后,问道:“那怎么判定你的能力范围?”
肯特摇摇头,道:“我不知道,因为人的潜力是无限的,但这个世界上确实存在着许多凭人类的手无法实现的东西,我可以让你们变得更强大,但与此同时,也会让你们陷入危险,最重要的是每次投掷完骰子后我会有极长的空窗期。”
“会有多长时间?”
“根据情况不同,我只知道要过很久才能重新投掷骰子,不过你们不用担心,我对用剑来战斗这件事也很有自信的。”
肯特笑了笑,但因为面具的存在,维克无法观察他的脸色。
“你可是好运指挥者,明日的任务一定会顺利的。”
尤妮斯,索林双臂交叉于胸前沉默住了。
因为他们也知晓肯特的能力过于极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