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书墨回到杂货铺时,所有人都站在门口等他。王语嫣、阿猫、议长、守望、合同、还有那些已经恢复独立形态的前执法者保安们。他们都看到了他左手的黑色肿瘤——那东西现在已经蔓延到了小臂,像活物般缓慢蠕动,表面不时浮现出铁书墨记忆中的画面碎片。
“别围这么近,”铁书墨推开人群走进店铺,“会传染的。合同,启动最高级隔离协议,把我周围三米划为禁区。”
“已执行。”合同的声音罕见地带着情绪波动,“老板,医学数据库显示这种感染”
“不可逆,我知道。”铁书墨走到柜台后,用还能动的右手给自己倒了杯水——手在抖,但他努力稳住,“所以咱们得抓紧时间。王语嫣,过来,我跟你说说店铺的账目。”
王语嫣没动,眼泪无声地流下。
“哭什么,”铁书墨笑了,“我又没现在死。三年呢,够你再从我这儿领三年工资了——对了,你上个月旷工两天,得扣钱啊。”
这句玩笑让气氛稍微松动。阿猫握紧的拳头松开了一点,议长叹了口气,转身去检查隔离屏障的稳定性。
铁书墨开始一项项交代:
“第一,店铺的经营权转给王语嫣。合同辅助,它现在懂法律,能帮你看合同。阿猫当保安队长,他打架比你强——虽然做生意比你差远了。”
“第二,仓库里那批‘可能性结晶’要分批次上架,别一次性放出去,会扰乱市场。价格标签我重新写了一份,在柜台左边抽屉里。”
“第三,和园丁长那边保持联系。他恢复后应该会重组观察者协会,咱们得争取个‘特约供应商’资格。谈判要点我也写好了,在右边抽屉。”
他说得又快又稳,像在交代一次普通的出差事宜。只有左手肿瘤的不规则脉动,暴露出他正在承受的痛苦——不是肉体疼痛,是存在被缓慢吞噬的虚无感。
王语嫣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就没有其他办法吗?园丁长说静止法庭的技术”
“时间缓流隔离舱?把我关三千年?”铁书墨摇头,“那跟死了有什么区别?而且我这人闲不住,关三千年非疯了不可。”
他看向窗外的星空,那是新宇宙正在稳定扩张的迹象:
“三年挺好的。够我把该做的事做完,然后体面退场。做生意讲究什么?见好就收。我现在就是该收摊的时候了。”
合同突然说:“老板,你之前让我整理的库存里,发现了这个。”
它从仓库深处取出一个小盒子——不是店铺里的商品,是建筑结构的一部分,嵌在墙体的规则夹层里。盒子上刻着播种者的标志:一株幼苗。
铁书墨打开盒子,里面只有一张纸条和一颗透明的、像水滴般的种子。
纸条上写着:
“给最后一位园丁:
当你走到尽头时,种下这颗种子。
它不是治愈,是
另一种开始。”。你需要自己发现。”
所有人都盯着那颗透明种子。它散发出纯净的、没有任何属性的规则波动——既不是确定性也不是可能性,更像是一张空白的画布。
“这是什么?”守望(瓦伦丁)用园丁文明的知识扫描后,露出困惑,“我的数据库里没有记录。但它的规则结构像是‘未定义’状态。”
铁书墨拿起种子,放在手心。种子接触到他的瞬间,开始吸收他左手的肿瘤——不是治疗,是转移。黑色肿瘤像被吸管抽走般涌入种子内部,种子从透明逐渐变成暗灰色。
当所有肿瘤被吸收完毕时,铁书墨的左臂恢复了正常——苍白、虚弱,但没有病变了。而那颗种子现在变成了一颗暗灰色的、不断变换形态的结晶。
“代价”铁书墨突然明白了,“种子把我的‘规则癌’吸收储存了。但它本身成了新的感染源。如果种下它”
“它会生长成一个新的、携带你所有记忆和特性的‘规则癌生命体’。”园丁长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已经完全恢复,穿着整洁的园丁服,手里拿着一个监测仪器,“播种者当年也遇到过类似情况。他选择种下了那颗种子。”
“结果呢?”阿猫问。
“长出了一片‘癌变森林’。”园丁长苦涩地说,“那些树木有播种者的记忆、知识、甚至人格碎片,但它们是病变的,扭曲的。最后播种者不得不把那片森林焚烧净化。”
他看向铁书墨:“所以这是两难选择:要么你带着规则癌度过余生,三年后彻底消散。要么你种下种子,创造一个可能危害新宇宙的病变体,但你可以以另一种形式‘延续’。”
店铺陷入死寂。
铁书墨看着手中的暗灰色结晶,他能感觉到里面的东西——那是他自己的记忆碎片、思维模式、甚至那个囤货老六的本能,但都被病变的规则扭曲了。如果种下,长出来的会是“铁书墨”吗?还是一个怪物?
“我需要时间想想。”他把种子放回盒子,“三年呢,不急。”
但园丁长摇头:“种子一旦激活,必须在72小时内种下,否则会自爆,释放所有储存的病变规则。你现在只剩71小时了。”
倒计时再次开始。
铁书墨笑了,笑得很无奈:“我这辈子就跟倒计时过不去了是吧?”
他拿起盒子,走向店铺后方的温室区——那里本来是他用来培育特殊植物的区域。他把种子种在一个空花盆里,盖上土,浇了点水。
“先让它长着。”他说,“71小时后,我做决定。”
接下来的时间里,铁书墨继续处理他的“遗愿清单”。他教会王语嫣怎么跟高维顾客砍价,教阿猫怎么用商业思维化解冲突,教合同怎么在遵守法律的前提下找到漏洞。他甚至抽空去见了织网者——现在它已经是新宇宙免疫系统的核心,住在一片由纯净规则构成的星云里。
“谢谢你在伤口里的陪伴。”织网者用温柔的规则波动说,“如果没有你,我可能还在痛苦中沉沦。”
“互相帮助。”铁书墨说,“以后新宇宙就拜托你了。王语嫣他们经验还不足,有事多帮衬。”
“我会的。”织网者停顿了一下,“那颗种子你准备怎么处理?”
“还没想好。”铁书墨诚实地说,“播种者留下这个选项,肯定有他的理由。但园丁长说那是错误的选择”
“也许,”织网者轻声说,“播种者不是让你重复他的错误,而是给你一个机会修正那个错误。”
铁书墨愣住了。
修正错误?
他立刻返回店铺,冲到温室。那颗种子已经发芽了——从土壤中钻出一株暗灰色的小苗,叶片上浮现出他记忆中的画面:外滩壹号的平台、昆仑虚的星空、深海守望号的舰桥
而在幼苗的根部,他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那些被吸收的病变规则,正在被幼苗自身的生长过程转化。黑色变成深灰,深灰变成浅灰,像被一点点净化。
“它不是在复制我,”铁书墨喃喃道,“它是在学习如何与病变共存。”
播种者的礼物,不是延续生命的方法。
是治愈规则癌的方法——通过创造一个能承受、转化病变的生命体,找到根治的方案。
但代价是:这个生命体需要铁书墨的所有记忆和存在本质作为“学习资料”。一旦完成转化,铁书墨本人将彻底消散,而幼苗会成长为一个能治疗其他规则癌的“医生”。
“原来如此。”铁书墨笑了,笑得很释然,“播种者最后也没能治愈自己,但他留下了治愈别人的可能。”
他回头看向店铺里担忧的众人,平静地说:
“我做出决定了。”
“71小时后”
“我要给这个宇宙”
“留下最后一件商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