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自称“裂开了”的存在站在柜台前，暗红色的微光从它体表无数细小裂缝中渗出，像一盏破损的灯笼。它的形态在三秒内变化了十七次：从类人形到多足节肢，从几何体到流体团，每一次变化都伴随着轻微的规则撕裂声。
铁书墨不在，王铁锤的智能系统自动接管了店铺。她的投影谨慎地维持在柜台后方三米处——这是安全距离，根据深蓝守望号数据库记载，高感染风险的规则生命体可能具有概念传染性。
“本店确实有‘创可贴’，”王铁锤的声音通过店铺的规则共鸣器传出，保持中性音调，“但需要先进行风险评估。请描述您的症状。”
裂口存在用一条刚刚凝结出的触须指了指自己胸口——那里有一道明显的暗红色裂痕，深可见“内”，能看到里面涌动着粘稠的、像半凝固血液般的规则物质。
“疼，”它发出嘶哑的声音，这次听起来像是多个音轨叠加，“记忆……在漏。我……我是谁？”
王铁锤启动了深层扫描。数据显示这不是简单的规则损伤，而是“存在定义”层面的撕裂。这个存在的基础概念正在分裂，导致形态无法稳定，意识无法统一。
“您是否接触过旧宇宙边缘的那道裂缝？”王铁锤问。
“裂缝……是我。”裂口存在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但充满痛苦，“不……裂缝里有我的一部分。我……我是什么时候……”
它的身体剧烈颤抖，裂缝扩大，暗红色物质涌出更多。店铺的地板开始腐蚀——不是化学腐蚀，是规则层面的“定义腐蚀”。地板失去“固体”的概念，变成介于液态和气态之间的诡异状态。
王铁锤立刻启动店铺的隔离协议。秩序粉碎者的碎片在柜台周围形成一道定义屏障，将腐蚀限制在三米范围内。
“请稳定您的形态，”她警告，“否则我将不得不采取防御措施。”
“帮……我……”裂口存在跪倒在地——如果那团不断变化的东西能被称为“跪”的话，“我记起来了……我是……”
它的声音分裂成两个：
第一个声音苍老疲惫：“园丁文明第七观测站的站长……”
第二个声音尖锐痛苦：“熵噬症第十三感染集群的集体意识……”
两个声音同时说话，互相冲突：
“我们奉命监测秩序源……”
“我们拥抱了痛苦真理……”
“我们坚守了十二万年……”
“我们传播了十二万年……”
王铁锤快速记录。这是一个双重意识体，一边是园丁文明的幸存者，一边是熵噬症的感染体，两者在旧宇宙崩溃时被强行融合，现在正在新宇宙中自我撕裂。
“请选择一个主导意识，”她说，“我可以帮您暂时稳定一个身份。”
“不能选……”两个声音重叠，“都是我……都不是我……”
裂口存在的身体开始分裂，字面意义上的分裂——从中间裂成两半，一半呈现银白色的规则结构（园丁特征），一半是完全的暗红色腐化形态（熵噬症特征）。两半之间由粘稠的规则物质勉强连接，像没有完全切断的脐带。
店铺警报升级。这种程度的存在分裂可能引发局部规则崩溃，连锁反应会波及整个时空褶皱。
王铁锤准备启动紧急预案——用秩序粉碎者强行“缝合”这个存在，但那样做风险极高，可能永久固化它的分裂状态。
就在这时，柜台上的三枚通讯硬币中的一枚突然发光。是议长的那枚。
“王铁锤，”议长的声音通过硬币传出，“我检测到你那边的规则异常。需要帮忙吗？”
“有一个高度不稳定的存在正在我的店铺里分裂，”王铁锤快速说明情况，“我需要概念缝合技术，但深蓝守望号的数据库里没有相关方案。”
“我有。”议长的声音带着某种复杂情绪，“星图议会当年研究过熵噬症与正常规则的‘分离手术’，虽然从未成功，但有理论方案。把坐标给我，我传送过来。”
五秒后，一道传送光柱在店铺外亮起。议长本人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银白色的医疗箱——那不是物理箱子，是规则封装器。
他看到裂口存在时，明显怔了一下。
“这个特征……”议长低声说，“是‘守门人’瓦伦丁。园丁文明最后一批坚守者的领袖。我以为他早就……”
“早就死了？”裂口存在的园丁那一半发出苦笑，“某种程度上，是的。但我们选择了……另一种死法。”
熵噬症那一半发出尖锐的笑：“我们选择了永生！在痛苦中永生！”
议长打开医疗箱，里面漂浮着数十个规则手术工具：定义镊子、概念缝合线、存在稳定锚。这些都是星图议会最高医疗技术的结晶，原本是用来治疗被褶皱误伤的文明领袖的。
“瓦伦丁，”议长对着园丁那一半说，“如果你还能听见，我需要你配合。分离你们，但成功率只有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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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离后……会怎样？”园丁那一半问。
“熵噬症部分会被净化，可能彻底消散。以上的存在完整性，可以进入轮回程序——转生成新宇宙的原生意识体，失去所有记忆，重新开始。”
熵噬症那一半剧烈反抗：“不！不分离！痛苦是我们的本质！是我们存在的意义！”
两半之间的连接绷紧，暗红色物质疯狂涌出，腐蚀范围扩大。
王铁锤加强隔离屏障，但店铺的规则结构已经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左侧墙壁上那些旧宇宙记忆结晶出现裂痕——如果它们破碎，封存的历史可能永远丢失。
“没有时间犹豫了，”议长举起定义镊子，“瓦伦丁，十二万年前你选择坚守岗位，哪怕变成这样也没有逃离。现在，做最后一个选择：是继续这样痛苦地‘存在’，还是……真正地安息？”
裂口存在的两半同时沉默了。
店铺里只剩下规则腐蚀的嘶嘶声，和墙壁结晶裂开的细微脆响。
三秒后，园丁那一半轻轻说：
“我累了。”
“守了十二万年……”
“该下班了。”
熵噬症那一半疯狂尖叫，但园丁那一半主动切断了连接——用最后的力量，将两者之间的规则脐带扯断。
议长立刻动手。定义镊子夹住熵噬症部分的核心，概念缝合线像活物般缠绕上去，开始一层层包裹、压缩、净化。暗红色逐渐褪去，露出里面残破的规则结构——那曾经是一个文明的集体意识，现在只剩下痛苦的本能。
“瓦伦丁的那部分呢？”王铁锤问。
园丁那一半已经变得极其稀薄，像即将消散的晨雾。银白色的规则结构正在解体，化为纯粹的信息流。
“送他去该去的地方。”议长从医疗箱取出一个透明晶体瓶，对准那团晨雾。雾被吸入瓶中，凝结成一滴银白色的液体，液体中能看到无数微小光点闪烁——那是瓦伦丁十二万年的记忆碎片。
“这是……”王铁锤看着那滴液体。
“园丁文明最后一位坚守者的‘存在精华’。”议长小心地封好瓶口，“我会把它送到新宇宙的‘规则孵化池’，让他转生成最简单的规则生命，重新开始。没有记忆，没有痛苦，只有……存在本身。”
熵噬症部分已经被完全净化，变成了一团无害的灰色规则残渣。议长用定义镊子夹起它，准备扔进店铺的“回收熔炉”——那里能把无用的规则分解成基础信息。
但王铁锤突然说：“等等。”
“怎么？”
“也许……不应该完全销毁。”她调出刚才扫描的数据，“这里面有熵噬症的完整感染模式记录，包括它如何与正常规则结合、如何自我演化。这些数据对新宇宙的免疫系统开发可能有价值。”
议长想了想，点头：“有道理。那就封存起来，作为研究样本。但必须用三重加密，确保绝对安全。”
处理完一切，店铺恢复了平静。地板上的腐蚀痕迹被秩序粉碎者的力量缓慢修复，墙壁的记忆结晶重新稳定。
议长看着王铁锤：“铁书墨呢？”
“去新规则体那里了。”王铁锤说，“裂缝在扩大，他需要找到根本解决方法。”
“那个裂缝……”议长欲言又止，“我这边也有发现。观察者协会的代表联系我了，它说裂缝不是自然现象，是……‘旧债’。”
“什么旧债？”
“秩序源在崩溃前，曾与某个更高维度的存在签订过契约。内容未知，但契约的‘违约条款’就是那道裂缝。现在秩序源不在了，契约的债务转移到了新宇宙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