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客套的寒喧,没有冗长的感谢。
叶辰说完那两句话,便微微躬身,将麦克风留给了身后依旧在持续,甚至愈发狂热的掌声。
他转身,从容地走下舞台。
兰卡斯特几乎是第一时间冲了上来,激动地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语无伦次地喊着:
“我的天!叶!你做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奖项!为你特设的奖项!”
周围,无数顶级的音乐人依旧站立着,他们的掌声汇聚成一股撼动人心的洪流。
有的人在欢呼,有的人在拭去眼角的泪水,更多的人,则是用一种看待活着的传奇一般的眼神,目送着那个黑发青年走下神坛。
叶辰只是微笑着,拍了拍兰卡斯特的后背,示意她冷静。
他的平静,与现场山呼海啸般的气氛,形成了鲜明的割裂感。
就好象刚才那个在全世界面前封神的人,不是他一样。
颁奖典礼继续进行,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今晚真正的高潮,已经结束了。
接下来的奖项,无论是“年度最佳制作”还是“年度最佳歌曲”,在那个史无前例的“传奇歌曲奖”面前,都显得黯淡了几分。
当叶辰的名字第二次被念响时,全场已经不再是震惊,而是一种理所当然的接受。
掌声依旧热烈,但所有人的情绪都趋于平稳。
似乎,再多的荣誉加诸在这个年轻人身上,都变得合理了起来。
颁奖礼结束后,是名利场真正的狂欢。
庆功派对的邀请函雪片般飞来。
格莱美官方的、唱片公司的、顶级巨星私人的……几乎每一个派对,都将叶辰的名字列在了最尊贵的宾客名单首位。
“叶,我们去哪个?还是全都去?我们可以开一个通宵的派对!”
兰卡斯特兴奋地晃着手机,上面是各种派对的地址。
然而,叶辰却摇了摇头。
他婉拒了评委会主席的晚宴邀请,拒绝了欧美乐坛教父的雪茄品鉴会,也推掉了几位流行天后充满暗示的泳池派对。
在无数人或诧异,或不解的注视下,他带着兰卡斯特,穿过拥挤的人群,径直走出了斯台普斯中心。
“什么?你哪都不去?你要回酒店?”
车里,兰卡斯特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今晚是属于你的夜晚!整个洛圣都都在为你疯狂!你应该站在世界之巅,接受所有人的膜拜!”
叶辰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灯火,轻轻舒了口气。
“歇着呗。”
他只说了这三个字。
兰卡斯特愣住了,她看着叶辰有些疲惫的侧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对他而言,那些喧嚣与荣耀,或许真的不如片刻的安宁。
回到酒店的总统套房,叶辰将那两座沉甸甸的留声机奖杯,轻轻地放在桌上。
他脱下西装外套,扯掉领带,径直走进浴室。
当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时,那股从颁奖礼现场带回来的喧嚣与浮躁,才仿佛被一点点剥离。
半小时后,叶辰穿着浴袍走出,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坐在了计算机前。
网络世界,早已彻底引爆。
他的获奖感言,被翻译成上百种语言,在全球的社交媒体上疯狂刷屏。
“音乐是唯一不需要翻译的语言!”
这句话,成了今夜全球最滚烫的流行语。
各大新闻网站的头版头条,无一例外,全都是他站在格莱美舞台中央的那张照片。
《来自东方的传奇,一夜封神!》
《格莱美为他打破百年惯例!》
《叶辰:用一把吉他征服世界的男人!》
国内的媒体更是早已陷入癫狂,各种赞誉之词被堆砌到了极致,官媒连夜发文,称其为“华夏之光,世界回响”。
叶辰只是随意地扫了几眼,便关掉了这些页面。
这些赞美,他已经看得太多,多到麻木。
他端起水杯,继续漫无目的地浏览着网页,想找点别的东西,冲淡脑海里那种不真实的漂浮感。
忽然,一条被挤在角落里的国际新闻标题,跳入了他的视野。
【南非遭遇三十年未遇之大旱,数十万民众面临饥荒威胁】
叶辰的手指顿住了。
南非。
这个刚刚举办完世界杯,让他的两首歌响彻全球的国度。
他点了进去。
报道不长,但配图却触目惊心。
曾经绿草如茵的田野,如今只剩下龟裂焦黄的土地,裂开的缝隙宽得能塞进一只拳头。
昔日壮硕的牛羊,现在只剩下一具具倒毙在地的干瘪骨架。
而最让叶辰心脏揪紧的,是一张特写照片。
一个骨瘦如柴的黑人小男孩,正蜷缩在母亲干瘪的怀里,他睁着一双大得不成比例的眼睛,茫然地望着镜头。
那双眼睛里,没有光,没有生气,只有一片死寂的浑浊。
他的母亲,则对着镜头,露出了一个绝望到麻木的表情。
叶辰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几个月前,他在创作世界杯歌曲时,看过的那些影象资料。
同样是在南非,同样是那些皮肤黝黝的孩子。
可那时候,他们在贫民窟的尘土飞扬里,追逐着一个破旧的足球,脸上洋溢的是全世界最纯粹、最璨烂的笑容。
可现在……
叶辰滚动鼠标,看着评论区。
“天呐,太惨了,刚办完世界杯就遇到这种事。”
“这就是狂欢过后的现实吗?真是讽刺。”
“国际社会应该伸出援手啊!”
“别想了,现在全球经济都不景气,谁还有馀力管别人家的事情。”
“一些口头上的援助声明罢了,不会有实际行动的。”
冷漠,理智,夹杂着几声无关痛痒的叹息。
这就是国际社会的反应。
叶辰关掉了网页,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但他根本无法平静下来。
那双浑浊、死寂的眼睛,如同烙印一般,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脑海里。
一边,是他在洛圣都接受全世界的顶礼膜拜,灯火辉煌,名利加身。
另一边,是那个遥远国度里,在干涸土地上挣扎求生的绝望与死寂。
强烈的反差与割裂感,象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他今晚在舞台上说的话,又在耳边回响。
“我很高兴,这首歌,能为世界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温暖。”
温暖?
他带来的,真的是温暖吗?
还是只是一场虚幻的、短暂的狂欢?
狂欢过后,留下的,依旧是无尽的苦难。
这一夜,叶辰彻夜未眠。
窗外的洛圣都,从喧嚣归于沉寂,又从沉寂中缓缓苏醒。
当第一缕晨光通过巨大的落地窗,照亮房间时,叶辰站了起来。
他走到窗边,俯瞰着这座在晨曦中被镀上一层金边的城市。
一夜的辗转反侧,一个念头,在他的脑海中从模糊变得无比清淅。
他不能只是看着。
他有能力,也必须去做点什么。
音乐,不应该只用来歌颂胜利与欢乐。
它同样可以,也必须成为一种力量,去抚慰伤痛,去呼唤援助,去点燃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