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辰看着眼前这个突然闯入他世界的女人,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眼前这张风华绝代却难掩疲惫的脸,与记忆里那个在魔都音乐学院自信从容的学姐身影,渐渐重叠又剥离开来。
一年前,自己刚醒来时,李雅欣似乎还和自己昏迷前一样自信从容,但现在想来,似乎是这位学姐为了照顾自己而有意为之。
现在的这副模样,或许才是经过六年时光的蹉跎之后,真正的李雅欣吧。
“叶辰,我想和你约首歌。”
她的嗓音带着微哑,却象一颗石子,精准地投进了叶辰这一年来古井无波的心湖。
短暂的沉默后,叶辰侧过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
“先进来吧。”
李雅欣拖着行李箱走进院子,银色的箱体滚轮在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咕噜声,与周围的海浪声格格不入。
叶辰没有多问,径直走进厨房,烧水,取茶叶,动作行云流水,是他这一年早已习惯的日常。
李雅欣则站在原地,打量着这个充满烟火气的小院。
墙壁上没有一丝灰尘,楼上那薄薄的纱帘随风舞动,屋内的陈设都是白色,一如叶辰那纯净的内心。
跟着叶辰走进客厅,窗外那蓝色的海面为这纯白的房屋增添了许多姿色。
阳光、海风、泥土的气息混杂在一起,真实得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很快,叶辰端着两杯热气腾腾的绿茶走了出来,放在露台的藤编小桌上。
“坐吧。”
李雅欣拉开椅子坐下,捧起茶杯,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
海风习习,吹散了她一路的风尘。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叶辰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我问了王浩,”
李雅欣抿了一口茶,
“他一开始不肯说,我磨了他很久。”
叶辰可以想象王浩那副为难的样子,不由得扯了扯嘴角。
“这一年,过得怎么样?”
李雅欣问,她看着叶辰,似乎想从他那张晒黑了的脸上,找到一些过去巨星的影子,却失败了。
他现在,更象一个随性的邻家大男孩。
“挺好的。”
叶辰的回答简单而平静,
“你呢?应该很不错吧?”
李雅欣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喜悦。
“不错?”
她放下茶杯,望向远处无垠的海面,
“我在鸟巢开了演唱会,八万人的场子,座无虚席。”
“我的专辑拿下了几乎所有能拿的奖项,商业代言接到手软,时尚杂志的封面上了个遍。”
她平静地叙述着,这些在外界看来是无上荣耀的成就,从她口中说出,却象是超市购物清单一样乏味。
“粉丝们叫我‘华语乐坛的天后’。”
“听起来是所有歌手的梦想。”
叶辰淡淡地接话。
“是吗?”
李雅欣转回头,那双曾颠倒众生的凤眸里,此刻却是一片空洞和迷茫。
“站在鸟巢舞台上的时候,聚光灯打在我身上,下面是八万人的山呼海啸。”
“可我脑子里想的,却是演唱会结束后的庆功宴要跟哪些投资人敬酒,明天一早的航班要飞去参加哪个品牌的剪彩。”
她深吸一口气,咸湿的海风灌入胸腔,却无法驱散那股窒息感。
“我每天都在被推着往前走,被行程单、合同、应酬包围。”
“我甚至不记得上一次好好睡觉是什么时候。我感觉自己不象个歌手,更象一个被精心包装的商品,一个不停运转的赚钱机器。”
“所以,你想给自己放个假?”
叶辰似乎明白了什么。
“我想。”
李雅欣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杯壁上划过,
“但我不行,我的身后是一个庞大的团队,有无数人的利益和我捆绑在一起。我停不下来。”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叶辰以为她不会再开口。
“叶辰,学弟。”
她再次抬起头,这一次,她的神态变得无比认真和诚恳,
“给我写一首歌吧。”
“我想把它送给我的歌迷们,她们陪了我这么久,听到的却都是些被市场计算过的作品。”
“也想……”
她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也想把它送给你,送给我自己。”
叶辰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眼前这位曾经在自己初出茅庐时,给予过善意和帮助的学姐。
看着她被名利的光环所累,满身疲惫地逃到这里,向自己发出求救。
这一刻,他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只不过,他选择了决绝地抽身。
而她,被困在了原地。
良久,叶辰端起茶杯,将已经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当然。”
两个字,让李雅欣紧绷的身体瞬间松弛下来。
“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叶辰话锋一转。
“你说。”
“从现在开始,到这首歌完成为止,你必须留在这里。”
叶辰看着她,一字一句,
“放下你天后的身份,推掉所有工作,不准联系你的经纪人,不准看任何娱乐新闻。”
他要的,不是一个配合录音的歌手。
他要的,是一个能找回内心的,平静的灵魂。
“你得先治好你自己的病,才能唱好这首歌。”
李雅欣愣住了。
她没想到叶辰会提出这样的条件。
这几乎等同于让她从高速运转的机器上强行跳车,后果不堪设想。
但她只是愣了三秒钟。
然后,她从随身的手包里拿出手机,当着叶辰的面,拨通了经纪人的电话。
电话几乎是秒接。
“雅欣?!你到哪了?疯了吗?你知道你玩失踪公司有多大损失吗?明天的品牌发布会……”
经纪人咆哮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即便隔着一段距离,叶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李雅欣没有理会对方的咆哮,只是平静地开口。
“王姐,帮我把未来一个月的所有行程,全部推掉。”
“什么?!”
电话那头的咆哮变成了尖叫,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李雅欣你是不是脑子坏掉了!”
“我很确定我是清醒的,至于那些定好的行程该赔钱赔钱,反正当时我可没签那种天价违约金的合同。”
李雅欣的决绝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就这样,谢谢王姐。”
说完,她直接挂断了电话,然后干脆利落地开启了飞行模式,将手机反扣在桌面上。
整个过程,不超过一分钟。
她做完这一切,才重新看向叶辰,脸上露出一个释然的、带着一丝挑衅的笑容。
“现在,可以开始了吗?我的制作人。”
接下来的日子,变得简单而缓慢。
叶辰真的象一个主人那样,带着李雅欣体验起了最纯粹的琼州生活。
他们会在清晨,光着脚在沙滩上散步,看海浪一遍遍冲刷掉两人的脚印。
他会带着她去镇上最嘈杂的菜市场,看她从一开始手足无措地站在一边,到后来笨拙地学着跟摊主为了几毛钱讨价还价。
叶辰的父母也很快接纳了这个漂亮得不象话的“客人”,刘香更是拉着她,兴致勃勃地传授自己打理菜园子的心得。
李雅欣脱下了昂贵的名牌时装,换上了叶辰找出来的宽松t恤和短裤,那顶几乎不离身的遮阳帽和墨镜,也被她丢在了房间的角落。
她不再是那个光芒万丈的天后李雅欣。
她只是李雅欣。
她脸上的笑容,也从一开始礼貌而标准的弧度,变成了发自内心的、不加掩饰的开怀大笑。
这天傍晚,夕阳将天空和海面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色。
叶辰和李雅欣并肩坐在沙滩上,任由微凉的海水漫过脚踝。
谁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轮红日一点点沉入海平面之下,将最后的馀晖洒向人间。
漫天的晚霞绚烂如画。
就在天地间陷入一片静谧的深蓝时,李雅欣突然轻轻开口。
“叶辰。”
“我在。”
她没有看他,依旧望着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那里的最后一丝光亮也即将熄灭,这种蓝色为天地带来了一丝忧郁的氛围。
“我好象明白,你为什么要来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