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校场。
积雪被清扫到场地边缘，露出冻得硬邦邦的黄土。
一百个少年列队站着，年纪在十岁到十四岁之间，清一色靛蓝棉袄，腰间扎着布带。
虽然还是面黄肌瘦，但比起十日前城墙根下的模样，已经精神了不少。
赵元站在队列前，目光扫过这些孩子。
他花了十天时间，从最初的三百多人里筛出这一百个。
不是选最强壮的，而是选最能咬牙的。
有个孩子脚底磨出血泡，硬是一声不吭走了二十里；还有个孩子饿得晕倒，醒来第一句话是还能练。
都是苦水里泡大的，知道这是唯一翻身的机会。
“今日起，你们就是皇上亲点的护卫队。每日卯时起身，辰时练功，午时识字，未时再练，酉时温书。”站在众人前面的赵元说道。
校场东侧搭了个小看台，李青坐在上面，裹着厚厚的貂裘。博迪苏和荣安一左一右陪着，都伸着脖子往下看。
“皇上，这些人以后真能打仗？”博迪苏小声问。
“必须能！”
李青他看着那些少年，想起半年前在醇亲王府后院的那一百个孩子。
那批人现在应该还在王府，由老管家照看着读书习武。
那是他的第一批种子，藏在宫外。眼前这批，是第二批，要摆在明处。
明处有明处的好处，至少吃穿用度可以走内务府的账。
赵元开始教基本功。扎马步，冲拳，踢腿。动作简单，但对这些营养不良的孩子来说，依然艰难。
不到一刻钟，就有几个摇摇晃晃。
赵元喝道：“稳住！下盘不稳，将来骑马射箭都是空谈！”
李青看了半晌，忽然开口：“赵侍卫。”
赵元快步上台：“皇上吩咐。”
“你这样练太慢。”李青说，“一百个人，你一个人教不过来。”
赵元怔了怔：“那皇上的意思是？”
李青说：“选一个连长出来。下面分三个排，每个排三个班。连长管全连，排长管排，班长管班。一层管一层，你就管连长一个。”
这套编制对赵元来说完全陌生。
大清军制是营、哨、队，哪有连排班的说法？
但他没多问，只躬身道：“奴才遵旨。只是这连长、排长、班长，如何选？”
李青指着校场：“让他们自己比。比力气，比耐力，比脑子。谁最强，谁当连长。次之的当排长，再次的当班长。每三个月比一次，能者上，庸者下。”
赵元眼睛一亮。这法子公平，也能激励人。
他抱拳回道：“奴才明白了。”
“还有，识字课不能落下。朕会请师傅来教。将来不仅要能打，还要能看文书、算账目。”
“是！”
接下来的三天里，校场变成了比武场。
摔跤、举石锁、长跑、记数字
一轮轮比下来，最终选出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当连长，叫陈武，原是保定逃荒来的，父母都饿死在路上。
三个排长也都定了，都是十二三岁的年纪，眼神里带着狼崽般的凶悍。
赵元按李青说的，把一百人分成九班，每班十一人，多余四个编为连部亲兵。
建制一定，效率果然高了。
赵元只需下令给陈武，陈武自然会安排下去。
第四天，开始练队列。齐步走，向左转，向右转。
这群人，连左右都分不清，赵元教了几遍之后，还有不会的，直接就是一脚过去。
疼了，自然会记住。
李青每日下午都来看一个时辰。
有时带着博迪苏和荣安，有时独自来。
他很少说话，只是看。
看那些少年在寒风里咬牙，看赵元一丝不苟地纠正动作，看这支小小的队伍从一盘散沙慢慢有了形状。
但心里始终压着件事：钱。
一百人的吃穿用度，内务府拨的例银勉强够。
但要买装备，特别是火枪，那就远远不够了。
如今西方列强都用后膛枪了，大清的军队还在用前膛火绳枪。
李青想给这支娃娃兵配最好的装备，哪怕先配几十支，作为种子。
这就需要额外的大笔银子。
思索许久之后，李青决定去找慈禧。
长春宫在紫禁城西北角，是慈禧平日居住的地方。
李青乘暖轿到了宫门前，却见李莲英正垂手站在门外，两个小太监一左一右守着紧闭的宫门。
“李公公。”李青下轿，奶声奶气地唤道。
李莲英连忙上前打千：“皇上万福。今儿怎么到长春宫来了？”
李青故意说得天真：“朕来找亲爸爸讨点零花钱，朕想给伴读们买点玩意儿。”
李莲英脸上笑容不变，身子却微微侧了侧，挡在宫门前：
“皇上来得不巧，太后今儿身子乏，正歇午觉呢。要不，皇上晚些再来？”
李青看了眼天色。
未时（1点）刚过，确实是慈禧平日午歇的时辰。
但他今日铁了心要见，便说：“朕就在外间等着，亲爸爸醒了，你通报一声便是。”
说着就要往里走。
李莲英慌了，忙拦住：“皇上，太后吩咐了，今儿不见人。皇上还是”
话没说完，李青已经走到宫门前。
四岁的孩子个子矮，李莲英不敢硬拦，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伸手去推门。
门从里面闩着。
李青心里一动。大白天的，门从里面闩上？他踮起脚，想从门缝里看，但门缝太窄，什么也看不见。
正要喊人开门，忽然，里面隐约传来声音。
是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笑，说了句什么，听不真切。
接着是慈禧的声音，比平日软，像裹了蜜：“就你嘴甜~”
李青浑身一僵。
李莲英的脸瞬间白了，扑通跪倒：“皇上，奴才”
李青退后一步，脑海中在那一瞬间闪过无数念头：老妖婆养面首？
历史上确有传闻，但真真假假难辨。
如今亲耳听见
他抬起头，脸上已经换上孩童的懵懂：“亲爸爸在和人说话吗？”
李莲英冷汗涔涔：“是是太医在请脉。太后凤体欠安”
“哦。”李青点点头，转身就走。
“那朕不打扰了。等亲爸爸好了再来。”
他走得很快，小短腿几乎要跑起来。
暖轿跟在后面，太监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小皇帝怎么了。
李青没回养心殿，而是拐向了慈安住的钟粹宫。
钟粹宫比长春宫朴素得多，廊下只挂了两个红灯笼。
守门的太监见皇帝来了，忙要通报，李青摆摆手：“朕自己进去。”
暖阁里，慈安正在念佛。见李青进来，她放下念珠，露出温和的笑：
“皇帝怎么来了？今儿没上课？”
“上了。”李青走到炕边，自己爬上去坐下，两条小腿悬空晃着。
他做出欲言又止的样子，低头玩衣角。
慈安看出他有心事，挥手让宫女太监都退下，柔声问：“怎么了？谁惹皇帝不高兴了？”
李青抬起头，眼睛里故意憋出点水光：“儿臣儿臣刚才去长春宫找亲爸爸。”
慈安脸色微微一沉：“你亲爸爸又训你了？”
李青摇摇头：“没有。亲爸爸在睡觉，李公公不让进。可是，儿臣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是个男人的声音。”
暖阁里陡然安静。
慈安手里的念珠啪嗒掉在炕几上，几颗珠子滚落在地。
她盯着李青，声音有些发颤：“皇帝听真切了？”
李青点头：“嗯。那男人还说亲爸爸嘴甜”
“够了！”慈安猛地站起，胸口剧烈起伏。
她脸涨得通红，那双平日里温婉的眼睛此刻烧着火，烧得骇人。
李青适当地露出害怕表情：“皇伯母”
慈安深吸几口气，勉强压下怒火。
她重新坐下，拉住李青的手，指尖冰凉：“皇帝，这话你还跟谁说过？”
“没有。儿臣只跟皇伯母说。”
“好孩子。”慈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有泪光闪动，“这事，烂在肚子里，谁都不能说，知道吗？”
“可是”李青装出不解，“亲爸爸房里为什么有男人？先帝不是已经”
“皇帝！”慈安打断他，声音严厉，但随即又软下来，“你还小，不懂。有些事有些事不是你该问的。”。
李青小声说道：“皇伯母，儿臣错了，不该乱说。”
慈安转过身，蹲下来，平视着他。
她伸手摸了摸李青的脸，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怪皇帝。是这宫里脏。”
她站起来，擦干泪，又恢复了平日的端庄：“皇帝先回去吧。今日之事，切记不可再提。”
“是。”李青下炕，行礼告退。
走出钟粹宫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把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血色，一道道宫墙的影子拉得老长，像巨兽的肋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