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上京城,可比过年还热闹。
三天前,报纸上头版刊登了一则消息:
“龙少华总统将于三月十五日大婚,娶冯振国将军之女冯沛玲为妻”
西城的冯家的门槛,这几日几乎被踏平了。
街坊们送来红纸剪的窗花、手纳的鞋垫,卖豆腐的王婶端来一大板新鲜豆腐:
“沛玲丫头打小吃我家豆腐长大的,这出嫁了,以后恐怕再想吃,也吃不到了!”
冯母推辞不过,眼睛都湿了好几回。
最忙的还是上京国营纺织厂那三十位老师傅。
上面一个月前,就特别交代,要求按汉式传统制作婚服。
老裁缝们开了三次会,最终定下方案:
用正红颜色的蜀锦,绣上并蒂莲与云雁;凤冠简化规制,以点翠和珍珠为主材,既庄重又不失典雅。
首席老师傅戴着老花镜,指尖捻着金,唏嘘道:“这比给前朝宫里做活还费心思。”
此刻,那套凝聚心血的嫁衣正穿在冯沛玲身上。
正红云锦在晨光下流淌着暗纹光泽,袖口的海水江崖纹用银线锁边,行走时裙摆微动,似有波光潋滟。
凤冠的确按承诺简化了,但正中那只衔珠金凤依然华美,六串东珠流苏垂在颊侧,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摇晃。
“重吗?”龙少梅帮她把最后一支发簪固定好。
“还好。”冯沛玲轻声答。镜中的女子眉眼依旧清秀,只是颊边胭脂与唇上朱砂,让她忽然有了几分陌生的艳色。
三个月的时光仿佛在镜中流转。
从龙少华初见时那个低头绞着衣角的姑娘,到此刻凤冠霞帔的新娘,中间隔着七次见面、十七封简短书信。
窗外爆竹又响了一串,混着孩童追闹的笑声。
冯沛玲忽然想起除夕夜,他派人送来的那匣巧克力,附的卡片上只有三个字:
“新年安”。
她当时对着那笔刚劲字迹看了许久,心想这个人连祝福都说得这样克制。
龙少梅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吉时快到了。沛玲,准备好了吗?”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点了点头。
从西城到总统府的五里长街,此刻已成红色河流。
市政厅在道路两旁每隔十步挂起一对大红灯笼,沿街商户自发在门前悬挂彩绸。
最壮观的是学生们用三千朵红纸花扎成的拱门,横跨在总统府前广场入口,阳光下灿若云霞。
百姓们天不亮就占据了好位置。
卖糖葫芦的老汉把草靶子插在墙角,对身边年轻人说:
“我活了六十岁,经历过各式各样的军阀娶姨太太,没见过这样,满城百姓真心实意来贺喜。”
年轻人眼睛盯着街口:“那是因为龙总统不一样。他老人家可没收过老百姓一粒米的劳军税。我爹说,这才是真歌命者。”
议论声在送亲队伍出现时达到顶峰。
八抬大轿从长街那头缓缓而来。
轿身通体朱红,轿帘金线绣着鸳鸯戏水,轿顶四角银铃随步伐叮咚作响。
轿前六十四人仪仗:开道锣、肃静牌、红罗伞、龙凤旗,像是一幅流动的画卷,美不胜收。
“来了来了!”
人群向前涌动,又被维持秩序的警察给推回来了。
百姓被栏在街道两侧,争相抛洒彩纸、花瓣。
孩子们追着队伍跑,被大人笑着拉回来。
某个瞬间,风吹起轿帘一角,有人瞥见新娘子凤冠的流苏摇曳,顿时引起一阵欢呼。
冯沛玲坐在轿中,双手紧握一只苹果,取平安之意。
她忽然想起昨日母亲为她梳头时说的话:“你爹要是还在,今日不知该高兴成什么样。”
母亲说这话时语气平静,手指却在她发间微微发抖。
轿子一顿,停了。
司仪的声音悠长洪亮。轿帘被掀开,龙少华扶她出轿。
凤冠确实重,起身时她晃了一下。他立刻用另一只手托住她肘弯,这个动作被无数眼睛捕捉,人群中响起善意的轻笑和掌声。
接下来的仪式按古礼进行:跨火盆、跨马鞍、拜天地、拜高堂。
龙少华的母亲早逝,高堂位上坐着姨娘张氏和冯母。
二老并坐,张氏频频抹泪,冯母则挺直脊背,努力维持着将军遗孀的体面。
婚礼没有有在那座五进院的宅子,而是设在总统府前厅。
这里平日是接待外宾的场所,今日撤去长桌,换上天地桌、香案、太师椅。
正中悬挂巨幅红底金“囍”。
宾客已按序入座。
除了国内的要员,还有各国的外交使节:鹰酱大使威廉、法国新任大使杜邦、英国代表、南洋诸国特使……
司仪是位留着长须的老先生,曾任上京大学国文系主任,今日特意穿绛紫色长袍。
见新人入场,他清嗓开口,声音苍劲如松:
“维公元一九五二年三月十五日,夏国总统龙少华,英烈之后冯氏沛玲,谨以香烛酒醴,鲜花素果,昭告于皇天厚土~”
香案上,龙凤喜烛高燃,香烟袅袅升起。
龙少华与冯沛玲转身,面向厅外青天,躬身下拜。
张氏与冯母并坐受礼。张氏泪眼婆娑,冯母则紧抿嘴唇,双手在膝上握成拳,仿佛在用全省力气,维持体面。
两人相对而立。
冯沛玲从珠帘间隙看他,见他眼中映着烛光,也映着她小小的红影。
她忽然不那么紧张了,三个月来那些零碎的片段在此刻连成线:
他听音乐会时微蹙的眉,他吃到合口菜时无意识的点头,他送她回家时悬在车顶护她头的手……
两人相互躬身。
司仪的声音陡然高昂:
“礼成!”
“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
良缘夙缔,佳偶天成!自今日始,夫妇同心,家国共担!”
掌声如雷动。
礼炮在府外轰鸣,一百零八响,震得窗棂微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