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兔子从夏国收到第一批五千吨的橡胶之后,两国边境线上,仿佛一切都跟着活络了起来。
铁丝网还是那道铁丝网,但气氛全然不同了。
网上铁蒺藜在春风里泛着青灰色,每隔五十米就插着一块木牌,红漆写着大字:“交易区,单双日轮开”。
今天这边归夏国。
河滩这一侧,夏国这边,沿着铁丝网摆开了一长溜摊子。
大多是板车搭块木板,讲究些的支个竹棚子。货物堆在板车上,或挂或摆。
搪瓷脸盆摞成塔,白的、蓝的、印着大红双喜字的,盆底还印着“上京搪瓷厂”的小红字。
成匹的棉布卷立在车尾,粗布、细布、斜纹布,藏青、土黄、蓝白格子。
几个摊子挂着成衣,是春秋夹衫,卡其布工作服、翻领的卫生衫。
仔细看那些衣服,都是颜色不均,不过针脚很是整齐,这些都是制衣厂的残次品。
最显眼的是中间那个大摊。
木板搭的台子上,玻璃盒子里躺着三块手表,两钢一铜。旁边木架上挂着一件棕色皮夹克,皮子厚实,铜扣锃亮。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裹着件半旧的皮大衣,袖口磨得发亮。
他揣着手,脚边摆个炭盆,盆上架着个搪瓷缸,水汽嘶嘶地冒。
铁丝网对面,兔子那边,人三三两两聚着。
大多空着手,或背着背篓、拎着麻袋。都穿得厚实,补丁叠补丁,颜色灰扑扑的。
他们隔着铁丝网看,不说话,只是看。网眼有拳头大,能伸过手去。
此时三个年轻人从对面坡上下来。
最大的那个约莫二十五六,叫杨大柱,皮肤黑糙,肩上扛着个鼓囊囊的麻袋。
后面跟着两个年纪小些的,是他堂弟,杨二和杨三牛。
三人都是黔贵口音,口音重,去年才迁到钦州乡下种地。
“是这凯不?”杨二喘着气,指着河滩。
“是了是了,牌牌上写起的。”杨大柱放下麻袋,抹了把汗。
麻袋口扎着草绳,里头是晒干的广地龙,褐黑色,蜷曲着,一股土腥味。
三人挤到铁丝网前。
杨大柱眼睛先盯上那块钢表。
玻璃盒子擦得透亮,表盘上的罗马数字清清楚楚。
他又看那件皮夹克,喉结动了动,他自己身上那件棉袄,棉花都滚成坨了。
他隔着网喊:“老板,手表咋个换?”
摊主抬起头,打量他们一眼,没起身:“看中哪块?”
“钢的,带日历那个。”
摊主见到来了大客户,终于站起来,打开玻璃盒取出那块表,隔着铁丝网递近些。
“这可贵着呢,全钢防震。瞧清楚了,十七钻,日历窗,夜光针。”
杨大柱想伸手摸,又缩回来。他手糙,怕刮花了。
“咋个换?”
摊主瞥了眼他脚边的麻袋:“里头是啥?”
“广地龙,晒得干嘞。我们那凯田坎边挖的,净货。”
“药材啊。”摊主兴致淡了些,把表放回盒子。
“那要看货。先说你打算怎么换这表,我们那边商店卖六百二十八元夏元。皮夹克,两百七十五。”
杨二吸了口凉气,他虽然没用过夏元,但听到摊主报出的价格,也是知道买不起了。
杨大柱打断他,蹲下身解开麻袋,抓出一大把广地龙捧到网眼前。
“老板你看,都是肥的,晒得透,没掺土。”
摊主隔着网看了看,伸手捏了捏几根:“晒得是干。不过这东西……这么着吧,你这袋全给我,换两个搪瓷盆,大号带喜字的,再加一条毛巾。”
杨三牛急了:“就两个盆?我们三兄弟挖了十来天!”
摊主语气平淡,重新揣起手:“那再加块肥皂。”
“小兄弟,不是我说,这广地龙,不值钱,而且就你这点量,还是零散货”
杨大柱盯着手表:“那要多少才够换表?”
摊主笑了:“你这袋,撑死值五六十块夏元。差得远嘞。”
旁边一个卖成衣的摊贩插话:“要不看看衣裳?卫生衫,工厂里退下来的,便宜,三十五一件。你们年轻娃儿穿起精神。”
杨二凑过去看那灰蓝色的卫生衫,手在自身棉袄袖子上擦了下,才伸手过去摸着了下。
这时摊主重新坐下,端起搪瓷缸喝了口热水,忽然说:“你们要是有点老物件,倒能商量。”
三个年轻人同时抬头:“老物件?”
杨大柱茫然:“哪样算老物件?”
摊主比划着:“比方说,袁大头,晓得吧?一块袁大头能换五十块夏元东西。
要是铜的方孔钱,看年份,一串也能换不少。再老点的,铜镜、香炉、玉牌子……那就更值价了。”
杨三牛眨眨眼:“我阿婆有个铜脸盆,生满绿锈了,算不算?”
摊主说:“拿来瞧瞧嘛。总比药材强。前两天有人拿个破香炉来,换了件皮袄走。”
杨大柱蹲在那儿,手里还攥着那把广地龙。药材在他指缝里簌簌往下掉。他看看手表,看看皮夹克,又看看两个堂弟。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老板,今天先换两个盆,加那件卫生衫。剩下的货我们拿回去。”
“成。”摊主爽快起身,从板车下抽出两个大红双喜盆,又拎了件灰蓝卫生衫,从网下面递过去。
铁网下面被挖了一个大洞,杨大柱把麻袋整个塞了过去。
交易完成。杨二抱着两个盆,盆底冰凉。杨三牛把卫生衫小心翼翼叠好,揣进怀里。
三人没有马上走,还站在网前看这对面。
对面摊子上,一个妇女正用半袋子干蘑菇换走一匹蓝白格子布。
蘑菇倒进筐里时哗啦响。
另一个老头掏出一串铜钱,数了二十枚,换了个铁皮手电筒外加两节大号电池。
老头当场按亮开关,手电筒发出光亮之后,他咧嘴笑了,牙还缺了两颗。
杨大柱盯着那串铜钱看。铜钱用麻绳穿着,绿锈斑斑。
再过去几个摊子,有人正在试胶鞋。
黑色胶面,白布边,鞋底有花纹。试鞋的是个年轻后生,脱下自己的草鞋,光脚套进胶鞋里,踩了踩,又走了两步,脸上露出稀罕的表情。
摊主伸出一只手:“10斤干笋,或5斤腊肉。”
后生犹豫了,摇摇头,把胶鞋脱下来放回摊上。
杨大柱收回目光。他脚上的布鞋,大脚趾那里已经快顶出来了。
“走了。”他说。
三人转身往坡上走。杨二抱着盆,走一步盆就哐当轻响一下。杨三牛捂着怀里的卫生衫,生怕掉了。
走到半坡,杨大柱忽然站住:
“老二,三牛。”
“嗯?”
“你们记不记得,后山那个塌了的土司坟?”
杨二一愣:“你说去年秋天大雨冲塌那个?”
“对。”杨大柱眼睛在冬日灰白的天光里闪着,“当时塌出个黑窟窿,里头好像有些破罐子烂瓦片……村里老人说晦气,不让近前。”
三牛压低声音:“哥,你是说……”
“坟里的东西,算老物件吧?”杨大柱回头看了眼河滩。
铁丝网那边,夏国的摊贩开始收摊了。
兔子这边的人还聚着不少,隔着网眼巴巴地看那些收起来的东西,玻璃梳子、铝饭盒、铁皮暖水瓶、印着花的枕巾……
有个年轻人突然喊:“老板,那双胶鞋留到!我明天带腊肉来!”
摊主头也不抬:“单号才开这边,明天是那边。你得过河去对岸滩子。”
年轻人愣住了,挠挠头。
杨大柱转回身,继续往山上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些。
翻过坡,看不见河滩了,只有风刮过枯草的声音。
杨二小声问:“哥,真要去扒坟啊?犯忌讳……”
杨大柱不屑说道:“啥子坟不坟。都塌了,东西烂在土里也是烂着。你们想不想要收表?
到时候去相亲,手上戴个表,身上穿件皮夹克。女方家看了,啥子话说不出?”
杨三牛跟紧两步:“那要是挖出东西,怎么带过去?那边查得严。”
杨大柱说:“总有法子。先用布包了,塞柴禾里背过去。我看那边查背篓,主要查粮食和铁器。”
三人不再说话。
山坡下,河滩那边最后几个摊子也收完了。
板车轮子压在碎石上,嘎啦嘎啦响。铁丝网空荡荡地横在那儿,网眼透着光。
夏国那边的摊主推着车走远时,和旁边人说:“今天收的那袋地龙,成色很是不错。晚上给药材行老吴送去,今天算是没白跑。”
旁边人说道:“还是收老物件划算。上周我收了个铜镇纸,转手给儿子赚了一辆自行车的钱。”
“那是你运气好……”
声音渐渐远了。
风大了些,吹得铁丝网嗡嗡轻响。网眼之间,几片枯叶卡在那里,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