舱门滑开的瞬间，一股陈腐了三万年的空气扑面而来。
这里没有光，只有应急灯微弱的红芒在黑暗中苟延残喘。
厚重的尘埃如同积雪般复盖在每一寸金属表面，脚印踩上去，会激起一阵灰色的雾。
叶凡行走在死寂的廊道中。
统一力场在他体表形成了一层薄膜，将那些试图依附上来的尘埃隔绝在外。
两侧是密密麻麻的休眠仓。它们整齐排列，象是一座座竖立的金属棺椁。
透明的面罩早已被岁月侵蚀得模糊不清，里面躺着的一具具干尸，保持着三万年前入睡时的姿势。
全员死亡。
维生系统的能量早在两万年前就耗尽了。
叶凡的精神力如水银泻地，瞬间扫过整艘飞船。
没有奇迹。
绝大多数休眠仓里的生命反应都已归零。但在d区角落的一个编号为“074”的仓位里，有一团微弱得近乎熄灭的火苗还在跳动。
那个休眠仓的独立备用电源似乎发生了某种良性变异，竟然奇迹般地坚持到了现在。
叶凡瞬移至074号仓前。
通过满是划痕的玻璃，能看到里面躺着一个中年男人。面容枯槁，皮肤象风干的橙子皮一样紧贴在骨头上，心跳频率低至每小时一次。
“运气不错。”
叶凡抬起手，食指轻轻点在休眠仓的外壳上。
不需要复杂的医疗设备，也不需要药物。
一股精纯的生命能量顺着指尖注入。
早已锈死的维生系统风扇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艰难地转动了一下，随后转速越来越快。
绿色的营养液开始重新循环，气泡翻滚的声音在死寂的舱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但这还不够。
这艘船的聚变反应堆内核已经彻底碳化，随时可能爆炸。
叶凡隔空虚握。
反应堆内部，无数个碳原子在强相互作用力的干涉下被强行拆解，重新排列组合成氢同位素。
老化的超导线圈在分子层面被修复如初，断裂的电路自动愈合。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这是神迹。
但在叶凡手中，这不过是搭积木一样简单的操作。
最后一步。
叶凡看着仓内那个形如枯槁的男人。
时间规则发动。
以休眠仓为中心，直径两米的球形空间内，时间开始倒流。
李天干瘪的皮肤迅速充盈，花白的头发转黑，萎缩的肌肉重新隆起。短短三秒钟，他的身体状态就被强行“回滚”到了三万年前最巅峰的时刻。
嗤——
气压阀泄气的声音响起。
舱盖缓缓弹开。
李天猛地坐起，大口喘息，象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咳咳咳……”
他剧烈咳嗽着，贪婪地呼吸着浑浊的空气。好半天，他才缓过劲来，茫然地抬起头，视线聚焦在面前这个穿着奇怪便服的年轻人身上。
“水……”嗓音沙哑得象是在磨砂纸。
叶凡随手从虚空中抓取了一团水分子，凝聚成水球，递了过去。
李天顾不上惊讶这水是从哪来的，抓过来就往嘴里灌。
喝完水，他抹了一把嘴，眼神终于恢复了一丝清明。
“你是哪部分的？”
李天打量着叶凡，试图从对方身上找到蓝星联邦的徽章，但一无所获。
他撑着舱壁站起来，身体意外地轻盈，没有任何长期休眠后的不适感。
“救援队？效率挺高啊。”李天自顾自地说道，脸上露出一丝劫后馀生的笑容，“我还以为这次死定了。这里是哪？柯伊伯带？还是已经到了比邻星中转站？”
在他的认知里，自己只是睡了一觉。
也许睡过了头，也许飞船出了故障，但既然有人来救，那就说明还在联邦的控制范围内。
叶凡看着他。
三万年。
对于这个男人来说，只是闭眼和睁眼的瞬间。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现在飞到哪去了。
这种认知错位很有趣。
“路过。”叶凡简短地回答。
“路过？”李天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叶凡的肩膀，“行，不管是路过还是专程，这份情我李天记下了。走，去舰桥看看，我得联系一下总部，报个平安。”
他迈步向外走去，步伐稳健，带着军人特有的干练。
叶凡没有解释，跟在身后。
两人来到舰桥。
这里的情况比休眠舱更糟。控制台积灰厚度超过五厘米，各种线路裸露在外，就象是一个废品回收站的现场。
“啧，这帮后勤部的混蛋，保养工作是怎么做的？”
李天皱着眉，走到主控台前，伸手抹去一片灰尘，露出了下面漆黑的屏幕。
他熟练地按下激活键。
没反应。
他又按了几下。
还是没反应。
“坏了？”李天嘀咕了一句，有些尴尬地回头看了叶凡一眼，“这老古董有时候就是脾气倔，得用点特殊手段。”
说完，他抡起巴掌，对着控制台侧面用力拍了下去。
“给我亮！”
就在他手掌落下的瞬间。
叶凡站在后方，手指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一股电流凭空生成，瞬间贯通了整艘飞船的神经网络。
滴——
原本死气沉沉的控制台瞬间灯火通明。数百个全息屏幕同时弹起，数据流像瀑布一样刷过。
“哈哈！我就知道！”
李天得意地转过身，冲叶凡挑了挑眉，“看见没？这就是老司机的经验。这种老式飞船结实得很，多半就是接触不良，拍两下就好。”
叶凡配合地点了点头。
李天心情大好，转身准备查看航行日志。
然而。
就在屏幕完全加载完毕的瞬间。
刺耳的警报声毫无征兆地炸响。
【警告！警告！】
【侦测到高能撞击！】
【距离：300公里！】
【预计接触时间：90秒！】
整个舰桥被红色的警报灯映得一片血红。
李天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扑到雷达屏幕前，瞳孔骤然收缩。
屏幕上，一个巨大的红点正以恐怖的速度占据整个视野。
那不是陨石。
那是一块不规则的黑色晶体，直径超过五百公里。它是暗物质长城崩塌后产生的碎片，携带着足以粉碎行星的动能，直直地朝着这艘渺小的飞船撞来。
“操……”
李天骂了一句脏话。
他双手在键盘上疯狂敲击，试图激活姿态调整引擎。
【引擎脱机。】
【护盾发生器损坏。】
冰冷的数据判了死刑。
李天的手僵在半空。
90秒。
这点时间，连写遗书都来不及。
刚才的喜悦象是泡沫一样破碎，绝望如同潮水般涌来。刚醒来就要死，这种落差足以让人崩溃。
但他没有崩溃。
李天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摸索了半天，却只摸出一包早已化成灰的烟盒。
他苦笑一声，把烟盒扔在地上，转过身看着叶凡。
这个年轻人依然站在那里，双手插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是被吓傻了吗？
也对。
面对这种天灾级别的撞击，谁能不怕？
李天走过去，用力拍了拍叶凡的肩膀。手掌上载来的温度很真实。
“别怕，兄弟。”
他的声音很稳，听不出一丝颤斗，“虽然不知道你叫什么，但能在这个鬼地方遇到，也是缘分。至少，咱们不是孤独地死在睡梦里。”
李天转过身，面对着舷窗。
窗外，那块巨大的黑色碎片已经屏蔽了所有的星光。它象是一座压下来的大山，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越来越近。
“我叫李天。”他挺直了腰杆，整理了一下破旧的军装领口，“很高兴认识你。”
这是军人的体面。
死也要站着死。
叶凡看着这个背影。
有点意思。
明明弱小得象只蚂蚁，面对必死的绝境，却还能保持这种毫无意义的尊严。
这就是人类吗？
或者说，这就是托雷斯想要保留的火种？
“叶凡。”
叶凡开口了。
李天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是对方的名字。
“好名字。”
李天闭上了眼睛。
撞击倒计时：3秒。
2秒。
1秒。
李天等待着那最后的黑暗。等待着身体被撕裂，意识被湮灭。
然而。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到来。
爆炸声没有响起。
甚至连飞船的震动都没有发生。
周围安静得可怕。
一秒，两秒，三秒……
李天疑惑地皱起眉头。
难道死得太快，连痛觉都来不及传导？
他试探性地睁开一只眼。
舷窗外。
星空璀灿。
那块遮天蔽日的巨大碎片不见了。
就象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前方空空荡荡，只有几光年外那道巨大的暗物质长城缺口，还在散发着幽幽的蓝光。
“这……”
李天猛地扑到舷窗前，脸贴在玻璃上，拼命向四周张望。
没有。
什么都没有。
“见鬼了？”
他难以置信地回头看向雷达。屏幕上那个巨大的红点也消失了。
“难道是全息投影故障？”李天喃喃自语，大脑一片混乱，“还是说……我们运气好到爆棚，那玩意儿在撞击前一秒自己解体气化了？”
这也太扯了。
但他找不到别的解释。
总不可能是被人变没了吧？
李天转过身，看着依然站在原地的叶凡。
“兄弟，你看见了吗？”李天指着窗外，语气激动，“没了！那玩意儿没了！我们活下来了！”
叶凡平静地点了点头。
“恩，运气不错。”
李天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脸上带着劫后馀生的狂喜和茫然。
“妈的，这辈子没这么刺激过。”他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回去我一定要买彩票。这运气，绝了。”
他根本没往叶凡身上想。
在他眼里，叶凡就是一个和他一样的倒楣蛋，或者是某个路过的平民。刚才那种级别的危机，根本不是人力可以抗衡的。
叶凡没有说话。
他走到舷窗前，目光穿过遥远的虚空，投向了三角座星系的方向。
那里，七个强大的意志正在苏醒。
“走吧。”
叶凡转过身，对着还在地上怀疑人生的李天说道。
“去哪？”李天下意识地问。
“看看其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