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价钱自然是说过的。”
叶洛的笑容温和,
“无妨,这些我们吃不下了,你喜欢便拿去。算是今日劳你冒雪排队的额外酬谢。”
小五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巨大的惊喜让他差点直接扑到桌子上。
但他终究还有几分自制力,硬生生刹住了动作,只是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
周沐清会意,早已经招手唤来了不远处的侍酒胡姬,低声吩咐了几句。
那胡姬看了桌上几乎未动的果盘,又看了看衣着寒酸却眼巴巴望着的小五,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并未多问,只是微微欠身,很快取来了两个干净的油纸袋,动作麻利地将两盘瓜果蜜饯分别打包好,还用细绳扎紧了袋口。
作为今晚做东的“小富婆”,周沐清更是直接从腰间玉牌摸出一块黄澄澄、约莫半斤重的金饼,随手放在桌上,算是结清了酒水雅座以及那两盘昂贵果品的费用,显得干脆利落,毫不在意。
寇文官此时也晃晃悠悠地站起身,他虽然喝得最多,但步履尚稳,大手一伸,便将旁边醉意朦胧的王砚像扛麻袋一样轻松背起。
王砚含糊地咕哝了一声什么,也没人听清。
裴淮也默默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
一行人心满意足的体验过这异域风情后,在侍酒胡姬的躬身引路下,朝着波斯馆门口走去。
小五紧紧抱着那两个对他而言沉重无比的油纸袋,亦步亦趋地跟在叶洛身侧,脸上洋溢着压抑不住的笑容。
出了波斯馆已经换上厚重门帘的门口,风雪夹杂着寒意扑面而来。
一个穿着打满补丁的旧棉袄、一直在步廊阴影里焦急徘徊的中年汉子,见到小五平安出来,怀里还抱着鼓鼓囊囊两大包东西,明显松了口气,快步就想迎上来。
然而,当他看到小五身后紧接着走出的叶洛、周沐清等人,尤其是注意到那些方才在馆内对他们颇为热情的胡姬,此刻依旧恭谨地站在门口行礼相送时,中年汉子赶紧顿住脚步。
他迅速打量了一下叶洛几人的穿着气度,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寒酸的补丁袄子,脸上掠过一丝局促。
他伸出双手紧了紧破旧的衣襟,默默地向后退了两步,重新缩回步廊立柱投下的阴影和飘飞的细雪之中,仿佛生怕自己这身打扮污了几位“贵人”的眼,更怕因此坏了小五好不容易攀上的“好生意”。
小五出门后,兴高采烈地四处张望了一下,没看到“庆林叔”的身影,只以为他是惦记家中生病的婶娘和年幼的妹妹,先回家照看去了。
小五抬头看了看天。
风雪似乎也没有先前那么冷了。
看来今晚,婶娘和妹妹不仅能吃上热乎乎的白米饭,甚至还能尝到这些恐怕寻常百姓家连梦里都不敢想象的、皇庭贡品级别的珍奇瓜果。
光是想想她们惊喜的表情,小五就觉得这冻了大半天的辛苦,值了。
他抱紧了怀中的油纸包,好似抱着全家的希望。
一边滔滔不绝的给叶洛他们介绍着入城后可能会遇到的事情,一边龇着牙咧着嘴在前带路,笑容在细雪纷飞中显得格外明亮。
穿过集市,来到巍峨的明德门下,排队入城的长龙依旧蜿蜒,细雪之下,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又长了几分,以至于一眼望不到头。
小五显然对这里熟门熟路,他领着叶洛几人径直来到队伍靠前的位置。
路过城门洞阴影处时,一个看上去只有十一二岁的小乞丐,怯生生地朝小五伸出了脏兮兮的小手。
小五脚步顿了顿,低头看了看怀里紧抱的油纸袋,脸上闪过一丝挣扎。
他先是摸出几个磨得发亮的铜板,塞到小乞丐手里。
想了想,又十分肉疼地解开一个油纸袋的口子,手指在里面摸索翻找了好一会儿,这才挑出两颗最小、或许还摔得有些瘪的葡萄,以及一枚干瘪些的波斯枣,飞快地塞进小乞丐另一只手里,生怕自己会后悔一般。
“快吃,别让人瞧见。”
小五压低声音飞快地说了一句。
小乞丐眼睛一下子亮了,没有丝毫怀疑,含糊地喊了声“谢谢小五哥!”,话音未落,那两颗葡萄已经消失在他嘴里。
刹那间,那甜滋滋又带着异香的汁液在口中爆开,小乞丐幸福得浑身一哆嗦,险些没站稳摔个跟头,连忙捂住嘴,生怕漏出一滴,黝黑的小脸上满是不可思议的陶醉。
小五没再多看,打发走了小兄弟,转身朝着排在他后面、一位挑着担子的行商拱了拱手,赔着笑脸:
“李老板,辛苦稍等,我这排着队,是要先带贵人们进去。”
又朝着后面伸长脖子往这边张望的其他人也团团作了个揖,这才引着叶洛、周沐清、寇文官、裴淮,站到了队伍里一个明显是预留出来的空位。
不得不说,小五办事确实细致可靠。
从他离开波斯馆找到叶洛,再带着一行人穿过集市来到城门口,这前前后后不过两刻钟,此刻队伍前面,只剩下了两拨人正在接受盘查登记。
一批是几个挑着菜筐、进城送菜的老农,另一批是两三个推着炭车的卖炭翁,都是城门守军眼熟的“常客”,手续办理得极快。
几乎没等多久,便轮到了叶洛他们。
按照小五之前的低声交代,为了不节外生枝,便由叶洛作为主事人,带着小五先站到了城门洞旁那张摆着笔墨簿册、油灯昏黄的长条木桌前——
这里便是城门郎办公之处。
其余四人则稍退半步,站在后方等候。
木桌后坐着一位身着青色吏服、头戴平巾帻的中年城门郎,正低头翻阅着什么。
桌案两旁,十几名手持长戟或腰挎横刀的城防士兵按刀肃立,更有两名身着明光铠、披着猩红披风的金吾卫校尉,手按剑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进出人流。
见到叶洛这群面生的来客,所有兵士的目光几乎同时聚焦过来,无形的压迫感弥漫开来,让周遭空气都凝滞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