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词里依旧写的是西域民歌的质朴比喻,但图图雅娘这特殊的声线——空灵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磁性。
在唱到“吃掉了”三个字时,音调又陡然发生了几个急促且诡异的转音,将原本田园诗般的画面,蒙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
随着这诡异的转调,四名伴舞胡姬也如同被丝线牵引般,开始急速旋转起来。
彩裙飞扬如怒放的花朵,全都沾染上了这狂热的韵律。
而中央的图图雅娘,上半身依旧保持着优雅的舞姿不动,只是用赤裸的双足在脚下的“舞台”上,轻轻踩踏了两下。
“咚、咚。”
两声沉闷鼓响,穿透原本乐声,敲在每一位宾客心头。
叶洛眼神一定。
这声音他同样很熟悉。
梦中“风沙酒馆”大厅中央的“舞台”,就是一面巨大的牛皮鼓。
而眼前这绘满彩绘的圆形舞台,原来也是一面巨鼓。
只是它更大,更华丽,以至于叶洛先前没有往那方面去想。
“最轻的梦儿,灌成月光酒呀——”
图图雅娘的唱词再次加快,声音变得越发空灵飘渺,仿佛从极远的天边传来。
她的舞姿也终于动了起来。
与美艳伴舞那种热烈的旋转不同,图图雅娘是以一种极其柔韧又充满力量的姿态,开始翩然起舞。
腰肢如风中细柳,却又蕴含着惊人的控制力;
手臂舒展如天鹅引颈,金链与手镯碰撞出细碎清音;
赤足踏在鼓面上,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鼓点节奏之中,或轻或重,或急或缓,“咚咚”之声与她曼妙的舞姿、空灵的歌声完美融合在一起。
真是不枉这么多人的期待。
这位当红胡姬,是真的将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节,都与自己的舞曲完美融合到了一起。
“月光啊月光,你总是那么皎洁吗?
乌云啊乌云,全都散开吧!”
歌词一句快过一句,如同急促的雨点;
舞姿一步紧过一步,如同追逐着看不见的月光。
她的旋转也开始越来越快,纱裙绽开成完美的圆,碧绿的肚脐宝石与额前的白玉交相辉映。
那湛蓝的眼眸时而迷离如雾,时而锐利如电,透过金链面纱,仿佛在质问,在祈求,在挣扎。
整个舞蹈都充满了矛盾的美感——
空灵中带着焦灼,柔美中蕴藏着力量,神圣里掺杂着诱惑。
这急速的节奏,这被一步步拔高的情绪,这仿佛将人心悬在半空、不断累积却迟迟不给予释放的舞蹈,竟让叶洛也感到一阵微微的窒息。
胸中像是堵着一口浊气,随着那越来越快的鼓点和歌声不断上涌,却始终被吊在那里,找不到宣泄的出口。
以至于他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了身体。
身边的周沐清早已忘记了“监视”叶洛,一双美眸瞪得大大的,紧紧盯着台上,粉唇微张,呼吸都几乎停滞。
王砚也是看得目眩神迷,手中的酒杯忘了放下,书生气的脸上写满了震撼。
就连寇文官也暂时放下了对面前各种西域酒水的品鉴,脸上露出欣赏之色。
终于,在一连串令人眼花缭乱的急速旋转和最终突然定格的飞天仰身动作后,所有的乐声、鼓点、歌声,全都戛然而止。
图图雅娘保持着最后的舞姿,微微喘息,胸膛起伏,眼眸缓缓扫过全场,然后,轻轻垂下。
犹如她歌词中的那个女孩一般,像是被人操纵了一生的傀儡,终于断了线,同样也并不是完美的结局。
“嗬——!”
直到此刻,叶洛才觉得那口一直被吊着的浊气豁然开朗,他终于舒畅地将那口气呵了出来。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混合着对被这段舞蹈带来的微醺感。
他伸手拿起面前桌上那盏几乎未动的琥珀色葡萄酒,仰头一饮而尽。
冰凉的酒液入喉,却化作一股热流,情之所至,竟脱口清吟出一句:
“笑春风,舞罗衣,听闻塞外月光酒,怎奈未逢明月夜,君今不醉当安归?”
诗句随性而出,既有对台上胡旋舞的赞美,又隐含了对那“月光酒”传说的好奇与未能尽兴的惋惜,最后更是一句酒意微醺下的洒脱诘问。
声音不大,却清朗悦耳,在这舞蹈刚歇、众人尚在回味震惊的短暂寂静中,显得颇为清晰。
吟罢,叶洛自己尚沉浸在那一瞬间的意兴之中,却马上就感觉到三道“灼热”的视线汇聚到了他的身上。
两道来自身边,一道是裴淮。
另一道不用说,当然是周大小姐那目光满是惊愕、狐疑,以及“好哇你果然有花花肠子还会对着胡姬吟诗了”的嗔怒。
最后一道居然是来自台上。
叶洛偷偷望去,只见那刚刚垂下眼眸的图图雅娘,不知何时已微微抬起了头。
眸子虽然隔着金链面纱,却还是能看出正望向他的方向。
叶洛心中警铃大作。
酒意和那点风流书生的感怀瞬间烟消云散。
心思电转间,他居然将自己憋的脸上迅速涌起一片夸张的潮红。
眼神也故意变得迷离涣散,身体像是被抽走了骨头,“哎哟”一声,软绵绵地瘫倒回厚厚的软垫之中,嘴里还含糊地嘟囔着:
“嗝这酒这酒劲真大好晕”
一边说,一边还胡乱挥了挥手,仿佛真的醉得不省人事。
周沐清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醉态”弄得一愣,狐疑地看了看他空空如也的酒杯,又看了看他“酡红”的脸和“迷离”的眼,一时竟分辨不出真假,那股刚升起的嗔怒倒是被疑惑和一点点担心取代了。
而台上,图图雅娘已经移开了目光,开始向四周盈盈行礼,答谢那些纷至沓来的“雅风”与喝彩,就好像刚才那与叶洛短暂的对视从未发生。
叶洛瘫在软垫里,感受到各方威胁散去,这才敢暗自松了口气,心跳却仍未平复。
不过。
心思单纯的周大小姐是糊弄过去了。
只是腰间细肉,却被身边凑过来的“堂姐”死死拧成了麻花。
这位裴大将军,可不是周仙子那么容易糊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