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砚等到大家都挑得差不多了,才从剩下的里面选了一副。
那是一副四四方方、边缘打磨得平滑工整的深棕色墨晶,透光性相对较好。
戴上之后,并没有改变他温文尔雅的书卷气,反而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位严谨端正、沉浸在学问中的年轻儒生。
周沐清其实是最早挑好的。
她拿起一副晶片面积颇大、几乎能遮住小半张脸的墨晶戴上。
叶洛本以为会有些夸张好笑。
谁知那副大墨晶架在她小巧精致的脸上,非但没有笨重之感,反而将她娇俏灵动的眉眼衬托得更加突出。
那份大小姐的娇蛮与活泼仿佛被这酷酷的墨晶“框”住并放大,形成格外引人注目的反差萌,竟也意外地合适。
叶洛目光再次扫过戴上墨晶后气质各异的同伴,心中不由暗暗称奇。
这墨晶果然不简单。
同样的原理,不同的样式、颜色、大小,只要选对了,竟能如此巧妙地烘托佩戴者本身的独特气质。
卡菲这无意间的巧思,或许蕴含着不小的潜力。
“嘿嘿嘿!怎么样!本小姐给自己选的,与你们都不一样吧?”
周沐清戴着那副大墨晶,得意地叉着腰,把戴着墨晶的娇俏小脸凑到每个人面前晃了晃,非要得到认可不可。
“这墨晶还真是件新奇有趣的物事。”
王砚看着眼前形象各异的同伴,由衷感叹。
“不错!不错!还挺适合俺老寇,以后出门就这么戴着也挺好!”
寇文官甚至从隔壁摊子借来一面小铜镜,对着镜子捋了捋胡子,左右端详,颇为满意。
裴淮虽没有说话。
但看她伸手又从桌上挑选了另一副备用的墨晶,连同脸上的一起收进自己的芥子袋中的动作,便知她也是认可的。
直到此时,一直处于震惊状态的卡菲,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看着眼前这群气质大变、显然身怀异术的年轻男女,有些结巴地问道:
“朋朋友,你你们难道都是山上的仙人?”
他刚才见叶洛从袖中取出铜钱和碎银,还只当是寻常手段。
但周沐清凭空取盒、叶洛和裴淮挥手间将东西变没又变出,还有那把灵光氤氲的清风扇
这些远超常人理解的景象,终于让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遇到的恐怕并非普通的富家子弟或江湖游侠。
“嘘——”
叶洛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脸上带着微笑,“卡菲兄莫要惊慌。我们不过都是机缘巧合,稍微修习过一两手粗浅的术法,强身健体、方便行走罢了,距离真正的‘山上仙人’境界,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既然已将卡菲视作朋友。
叶洛便没有完全否认,算是承认了他们身负修为之事。
但还是刻意将几人的修为说得极为浅薄。
一来是不愿在神京这龙蛇混杂之地过于招摇,二来也是避免给卡菲带来不必要的心理压力或麻烦。
他自己和王砚炼气境的修为还好遮掩,不过是区区炼气境,比寻常武夫轻不到哪去。
但周沐清、裴淮、寇文官的真实境界,若是传扬出去,难免会引起镇山司、通玄署乃至钦天监等朝廷特殊衙门的注意,届时各方盘查、邀请或忌惮必将接踵而至,不过是徒增烦恼。
卡菲闻言,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眼中的惊骇稍减,但那份敬畏与新奇却更浓了。
他再次看向桌上那些墨晶和空了的阿吉拉酒碗,又看看眼前这群气质独特的“山上仙人”朋友,只觉得今日这番遭遇,实在离奇又幸运。
叶洛又问了问卡菲近来的落脚之处,得知他如今暂时栖身于神京东郊一个名叫“香积”的小村庄内。
村中百姓多是附近香积寺的佃农,过着半耕半供佛寺的生活,民风颇为淳朴善良,见卡菲一个外邦人流落至此,无依无靠,便好心收留了他,让他在村头闲置的旧屋里暂住。
后来又聊起初到神京时的境况,卡菲话语间倒是透出几分怀念。
他最初是住在西市远处的义宁坊,那里胡商云集,异域风情浓厚。
卡菲还特意提到了坊中一家远近闻名的“王酒胡酒肆”。
店主人如其名,是来自龟兹、在长安扎根多年的胡商,人称“王酒胡”。
这家酒肆最出名的,除了店主本人,便是店中一位名叫阿依莎的龟兹胡姬。
“阿依莎姑娘的胡旋舞啊,”卡菲即便隔着墨晶,也能让人感到他眼中闪过的光彩,“在整个西南大集,乃至神京城,那都是响当当的名号!不知多少人专程赶往义宁坊,就为了在王酒胡的店里买上一壶酒,然后痴痴地等着阿依莎登场,看她那如同飞天神女般的旋转舞姿。”
更有趣的是,卡菲还提到这王酒胡酒肆门口,常年悬挂着两幅裱好的字幅,可不是店家自夸,而是饮酒的文人留下的笔墨。
词中写道:
“西市垆头,
涩酒难入喉。
不为金樽为翠柳,
醉看胡旋舞袖。”
竟是毫不客气地指出店中酒水酸涩难喝,客人来此并非贪杯,而是为了欣赏胡姬旋舞。
王酒胡本人听后非但不恼,反而欣然将此词要来,请了高手匠人誊写在名贵的长安笺上,精心装裱后悬于店门显眼处,倒成了别具一格的招牌。
另一首则是首七绝,作者留名“曹万宝”,据王酒胡说是一位曹国来的文人所作:
“玉碗葡萄琥珀光,
胡姬旋舞带风香。
何须借醉寻清兴,
酒好花娇两不忘。”
这诗谈不上多么精妙,胜在直白押韵,且出自同是胡人的曹国文士之手,王酒胡也同样珍而重之地裱挂起来,显示其店——
“胡汉咸宜,雅俗共赏”。
这一说起胡姬、胡旋舞、胡人酒肆,旁边竖着耳朵听了半天的周沐清,那点暂时被墨晶压下的小心思,立刻又活泛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