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
公子禾心绪难平,仍有诸多疑问盘旋心头,正欲再开口。
嬴偿却微笑着抬了抬手,止住了公子禾的话头。
“小友,莫要如此心急。”
他语气平和,却自有威严,“吾既已允诺会解答你们的疑惑,自会将此地渊源、韦家与此井的纠葛,原原本本地说与你们知晓。其实——”
嬴偿耸耸肩,神态洒脱,“本就不是什么不可告人的秘辛,不过是韦家历代主事者,庸人自扰,画地为牢,执着于一些早已无关紧要的往事承诺,方才造就了今日这般看似神秘的局面罢了。且耐心些,听我慢慢道来。”
叶洛闻言,便不再言语。
公子禾亦是神色肃然,静待下文。
井龙王微微阖目,似在追溯久远的时光,而后缓缓开口:
“要说此事,确要追溯到五百年前,那场持续了整整百年的‘仙凡之战’。相传,起初不过是某位山上仙人为民除害,诛杀了一寨的山贼,孰料其中牵扯凡间权贵,恩怨纠葛愈演愈烈,最终竟至双方彻底对立,山上宗门与大宁朝廷的关系,一夕之间跌至冰点,剑拔弩张。”
他略作停顿,看叶洛公子禾二人听的认真,便继续说道:
“彼时,神京城内恰逢一场千年不遇的地动——百姓谓之‘地龙翻身’。屋舍倾颓,生灵涂炭,死伤无算。恐慌之下,流言四起,皆道此乃修仙者施以的惩戒与威慑,意在动摇皇权根基。”
“韦家府邸亦遭波及,损伤不小。然而,祸福相倚,正是在这场动荡之中,韦家之人于混乱间,窥见了一个令他们魂飞魄散的秘密。”
“那便是神京城下所系的王朝龙脉,其地气灵枢之走向,不知因何缘故,竟在漫长岁月中悄然偏移延伸,其一道支脉末端,不偏不倚,正落于韦家府邸的地基之下,更确切地说,便是这东厢房古井的深处。”
“此事,乃是由当时居住于此院的一位韦家嫡系女子,在地动时意外落井,濒死之际隐约窥见的井底异象,获救后惊魂未定,就赶紧将所见禀告了时任家主。”
“韦家虽是累世公卿,门第显赫,素来以帝国柱石自居,与杜家以及其他世家大族共同撑起了整座大宁帝国的运转,完全可以说是与皇庭共治天下,更与那杜家齐名,被称为‘去天尺五,城南韦杜’。”
“这些世家大族的先祖,也都曾自开国时便向贞元大帝立誓,永保人族安宁,绝不觊觎非分之位,更无成龙化凤之心。”
“然而,骤然听闻自家宅邸之下竟压着龙脉支流,在派遣嫡系子弟下井确认属实后。当时那位家主被骇得面无人色,当夜便密召所有族老,开启祠堂,紧急商议。”
嬴偿的语气带上了淡淡的讥诮:
“‘镇压龙脉’——这在他们想来,可是足以诛灭九族的滔天嫌疑。纵使韦杜两家功高盖世,与国同休,但在那时节,仙凡大战如火如荼,天下皇权无不风雨飘摇,彼时的祥丰皇帝更是猜忌日重,短短几年时间就裁撤了三位宰相和无数边关战将。”
“族老们一致认为,此等事体,一旦传入皇帝耳中,无论韦家如何自辩忠心,都难逃倾覆之祸。争论再三,最终决意:隐瞒!不惜一切代价,将此秘密封存于韦家内部。”
“也恰在此时,”嬴偿看了一眼身侧不知何时已抬起头的韦青宴:
“早已斩断尘缘、投身军旅的青宴,于某场仙凡之战中不幸战死沙场的噩耗传回神京。韦家人灵机一动,便以此为由,上表朝廷,言道青宴虽身为山上仙人,然终究出身韦氏,落叶归根,以求魂魄不入祀朝廷武庙,但求归葬故里旧院。”
“祥丰皇帝或许是真念及韦家家主这位老臣的思妹之心,也或许是多事之秋不愿再节外生枝,竟也准奏。于是,便顺理成章,有了后来之事。”
“老家主将龙脉之秘和盘托出,恳请青宴英灵庇佑,镇守此井,以防秘密外泄,亦算为家族尽最后一份心力。”
“青宴念及血脉亲情,更兼对此事牵连之广亦感心惊,终究应承下来。随后,老家主便以‘痛惜幼妹,不忍其灵受扰’为由,下达家主令封闭整座东厢房,对外只称留作祭祀静思之所,实则划为禁地。”
“这,便是东厢房全部隐秘的起始。”
嬴偿摊了摊手,神态略显慵懒,“如今听来,是否觉得这并不是什么撼天动地的大事?吾后来思之,其中大半,不过是韦家历代家主因时而惧,庸人自扰罢了。”
“要知道,从地理位置来说,整座神京城,乃至整个雍州之地脉,皆与这龙脉主干息息相关,所谓‘压住龙脉’,何其荒谬?纵有支流延伸,亦是天地自然之理,区区韦家一宅一井,何德何能,可以镇压?不过是身居高位者,患得患失之心过重而已。”
他话音落下,龙宫内变得安静下来。
叶洛与公子禾消化着这跨越五百年的秘辛。
既有对历史漩涡的感慨,亦有对韦家当年如履薄冰处境的唏嘘。
嬴偿接过韦青宴递来的清茶,小酌一口。
稍歇片刻,继续道:
“后来之事,便简单许多。青宴魂魄于此地盘桓守御,机缘巧合之下,竟触动了吾当年设下的龙宫隐匿禁制。吾自困于此数百载,寂寞入骨,忽见一缕如此坚韧清朗的英灵,且资质灵觉俱是上上之选,不由见猎心喜。便以秘法凝聚一具契合她魂魄的龙女躯壳,助其复生,收归门下,传授真法。这师徒缘分,便是如此结下。”
“至于再后来,”嬴偿语气转为平淡,“也就来到了约莫四百年前,永泰皇帝即位,手段非凡,终以怀柔与制衡并举之策,弥合了仙凡之间最大的裂痕,风波渐平。”
“时移世易,当年的恐慌已然淡去。那时的韦家家主,一方面为彰显家族繁衍昌盛,一方面或许也是为了更好地遮掩旧事,便开始大规模扩建‘韦曲’庄园,将包含东厢房在内的旧宅区域全部划为禁地,除核心子弟与极少数世代忠仆,外人鲜有能踏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