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念一坐在少府衙门的书案后，面前摊开的不是寻常公文，而是几份墨迹初干、画着各种奇特符号和简图的纸张。
她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端起旁边已经微凉的茶汤喝了一口，思绪却依旧在高速运转。
【东海金银虽好，却是开采转运而来，属于‘资源财’。大秦要真正富起来，还得有能自己‘生钱’的产业，形成良性循环。
丝绸、瓷器、漆器这些是传统优势，得想个法子优化升级，香皂、酒精、清凉油这些新产品也可以扩大市场。
还有，信息本身也是财富啊……】
她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份草图上，那是类似标准化生产流程与质量控制手册的东西，旁边还附着一份大秦官造品牌分级与认证标识建议。
这是她这几天琢磨出来的点子之一。
“顾先生，”萧何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他今日来得格外早，手里也拿着一卷文书。
“你昨日提及的官造品控与品牌之议，我与温钊，相里勤先生略作商讨，他们皆以为可行，然于具体施行细则，尚有疑惑。”
顾念一精神一振：“萧先生请进。有何疑惑，正好一并参详。”
萧何入内坐下，将文书摊开，上面已用娟秀的字迹记录了几条意见。
“温钊言，不同工匠手艺确有高下，同一作坊所出器物，亦难免有细微差别。
若强行定死规格，恐抑制工匠巧思，亦难完全杜绝次品。
且品牌标识易于仿冒，如何防伪？
若行分级，如上品、良品、常品，其价差几何？标准谁定？市场是否认可？”
问题都很实际。
顾念一思索片刻，答道：“标准化非为扼杀巧思，而是确保基础质量与互换性。
譬如一只瓷碗，其口径、底径、高度、胎壁厚薄，可定一合理范围，在此范围内，工匠可于釉色、纹饰上发挥。
此所谓基线标准。至于完全杜绝次品，本不可能，但可通过流程管控和最终检验，将次品率压至最低，
且次品不得流入市场，可回炉或另作它用。”
她拿起笔，在纸上边画边解释：“防伪标识，可与墨家合作，设计带有微缩暗记或特殊印泥的标识，
甚至每批货物赋予唯一编码，登记在少府备案。仿冒者难知细节，即便仿其形，难仿其神。
分级定价，初期可由少府牵头，邀请大商贾，各作坊主，乃至计司市令官员，共同评议，定出价区。
市场是否认可，需看官造信誉积累和实际品质。
我们可先选几样产品试点，如新式铁锅、特定纹饰的锦缎、特级香皂等。”
萧何认真听着，不时点头，在文书上添加备注。
“循序渐进，试点先行，此法稳妥。待试点有成，再推及其他，并可将此标准与标识之法，
有偿授权给民间优质作坊使用，收取些许费用，既促进行业提升，亦为少府开源。”
【萧何果然一点就透！还能想到授权收费，商业头脑不错！】
顾念一心中赞道，接着说：“正是此理。此外，我还有一想法，或可称信息生财。”
“哦？愿闻其详。”
“萧兄可还记得，前些时日，各郡县上报新修水利、垦荒、人口变动等文书，格式杂乱，数据参差，整理起来极为费力？”
顾念一抬眼问道。
萧何苦笑：“岂止费力，简直头痛。格式不一，计量单位混杂，地名写法都有出入，核对校验，耗费大量人力时间。”
“故我设想，由少府计司牵头，制定一套各衙门通用之标准文书格式与数据填报规范。”
顾念一目光炯炯：“要求各地上报钱粮、人口、田亩、工役、物产等数据时，必须使用统一表格、标准计量单位、规范地名。
同时，定期汇总分析，形成《大秦各郡县经济民生简报》。
此简报初期仅供朝廷重臣参阅，待成熟后，可精选部分不涉机密之宏观数据，
如全国粮食总产概数、主要官造物产量、重大工程进展等，刊印成册，有偿售予大商贾、地方豪强或有识之士。”
萧何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妙啊！统一格式，便利朝廷掌控，提升行政效率。
而将提炼后之信息售予需要者，商贾可据此判断行市、调整经营，地方豪强可窥朝廷导向。
有识之士可察天下大势，此非机密，却价值不凡！
且购买者，必是关心时政、颇有资财之辈，此亦是一种筛选与联络。”
他越想越觉得可行：“此简报不必求利丰厚，重在建立规矩与渠道。
久而久之，朝廷之声威、政策之导向，可借此更有效传达于有力者。
而民间之动向、需求，或也能通过购买者之反馈，间接窥知一二。
这……这简直是于无声处织就一张信息之网！”
顾念一笑了起来，萧何的理解甚至超出了她的预期。
这就是与聪明人共事的好处。
“此事亦需逐步推进。先定标准，训练计司吏员，选择一两项数据试点汇总。待简报雏形出来，先小范围赠送，探探反应，再议发售事宜。”
两人又就细节商讨了约半个时辰，直到属吏提醒，已到日常议事时辰。
走出书房，穿过廊庑，顾念一忽然想起一事，问道：“萧兄，子房先生近日在忙什么？似乎有些时日未见了。”
萧何道：“子房兄受冯大夫所托，正协助新律推行署厘清旧律案例，并为新律试点培训吏员编写案例解析。
他于律法沿革及人心机巧把握极深，所编教材深入浅出，颇受好评。另外，”
他顿了顿，声音稍低：
“他似乎对东海船队带回的那些海外律俗残片颇感兴趣，常与夏太医探讨不同族群医俗与律法观念之关联，
言此或有助于理解化外之民，完善未来治理边地及新辟疆土之策。”
顾念一闻言，心中一动。
张良果然没闲着。
议事结束后，顾念一抽空去了一趟医学院。
还未进门，便听到里面传来阵阵喧哗，似乎有争吵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