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正下着细雨,谢道环顾四周查找笠帽,王谧马上会意,将自己笠帽解下,很自然地递了过来。
谢道却什么都没说,很干脆地接过戴上,然后微微躬身,将地上的木枪末端提了起来。
王谧见状,便要出声提醒,让其将青石卸掉,毕竟这好几斤重的重量放在枪头,双手握住枪杆后方,就要花几十斤力气,对于女子来说,还是太过勉强了。
果然不出他所料,谢道双手间隔一尺,陡然发力,枪头连带青砖在地上升起尺许,便又重新落地。
这一下,王谧就能判断出,谢道的力气大概只有自己七分左右,对于女子来说,其实已经相当不容易了,但若要想和自己一样平稳端枪,是绝对不可能的。
但谢道既然坚持,王谧也不好出声,免得伤了对方面子。
谢道又把前臂挪了半尺,轻哼一声,后掌陡然发力,枪头带着青砖在地上弹起,抬到了和地面并行的高度。
这一手极为利落,王谧也暗叫一声漂亮,但他也看得出来,谢道绝不会坚持太久,这样写出来的字,能比自己好?
然而下一刻,谢道前臂伸直,固定住枪杆前端,后手却是裹住枪杆后端,上下抖动起来。
她抖动的力道并不大,但经过枪杆后方传导到枪头,便产生了一尺多的上下差距,随着抖动频率加快,枪头带着青石上下晃动,产生了一团残影。
王谧眼神一凝,这是抖枪花的招式,谢道果然是练过武的,但为什么要这么用?
下一刻,谢道前踏一步,枪头往前递出,震动得更厉害了,然后又是一步。
这次王谧看明白了,谢道这是借着向前进步的力量,和自己上下抖动的枪杆的力量产生合力,不仅能够省力,还能在原先抖动的基础上借力发力!
这如同人站桩马步一样,如果单纯机械平蹲,没有丝毫晃动,人体肌肉很快就会发酸,不仅不能持久,最后反而伤身。
真正会蹲马步的,则是身体微微下沉然后抬起,在抬起的时候发力支撑,在下落的时候泄力休息,上下微微晃动,让人体始终处于一个动态的平衡,方能借到源源不断的力量,这样熟练之后,
甚至可以连蹲几个时辰。
这个道理,也被用于练习枪术中的端大枪,单纯握住枪杆举起枪头,需要的力气极大,但若一边平举一边抖动,便能象马步一样劳逸结合,将枪端得持久。
而谢道这进步刺枪,则还巧妙利用了人体前进的力量,极为高明,王谧大致已经猜到谢道要做什么了,登时屏气凝神,睁大了眼晴。
谢道再前踏两步,枪头急速接近照壁,此时在她的手上,枪杆已经抖出了一道道波浪,枪头连带青砖象是有生命地上下弹跳,让人不知道枪头落向何方。
下一刻,枪头带着风声,却是轻轻点到照壁之上,谢道后手握紧枪杆,画了一道极其微小的弧线,带着枪头在照壁上划出一道龙行蛇走的优美线条。
不同于王谧那死板照着一个方向而去,且粗细完全一致的呆板笔画,谢道写的一笔,却是纤浓合度,错落有致,极为好看。
其中段稍细,那是在发力中段,谢道后踏数寸,带动身体微微后移,枪头同时离开少许,才形成了这种效果。
王谧在这一刻顿悟,失声道:“原来如此!”
“借助震荡举重若轻,借助脚步进退勾画笔锋,借助高明的眼力掌握时机,身体就是笔,步法就是提笔的手腕,发力原理是完全一致的!”
谢道心神微震,这是她从小练习枪术书法,从中领悟让两者融合的身体发力诀窍,因为士族女子练武并不是什么好事,所以包括谢道粲在内,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过。
今日她是为了感谢王谧经书心得,让自己受益良多,才第一次使出以为答谢,但还没等她出言解释,对方竟然已经领悟了!
她赶紧平心静气,脚步连踏,双手发力,又是几个转折,照壁上面,便出现了一个极为漂亮的行书永字。
永字是兰亭集序的第一个字,王谧收藏的王羲之真迹中,便有此字,如今墙上这字,竟然已经得了三分神似,七分形似。
要知道,这可不是毛笔,而是是用木枪写出来的!
谢道写完之后,当即后撤两步,将木枪抛在地上,额头见汗,檀口微张,喘息了几声,显然这套动作,对她来说也是颇为吃力。
她稍稍平复,才转身对王谧道:“郎君悟性极高,既然已经看出其中奥妙,便不需妾多言了。”
王谧深深躬身,诚恳道:“女郎以身传道,让谧获益匪浅,心实感激。”
谢道还礼道:“郎君观六论心得,振聋发,发前人所未发,妾只是投之以桃,报之以李。”
两人心中,同时升起了一股微妙的知己之感,谢道猛然醒觉,向一旁的夫人道:“家中尚有事情,容妾告退,无需夫人相送了。”
说完她一个转身,竟是快步离开,她身后的侍女见状,连忙向着郗夫人一礼,然后追着谢道去了。
郗夫人也没有追上去,而是等谢道离开,才对王谧笑道:“你倒是有本事,她的心乱了。”
“她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还带着你的斗笠。”
王谧叹道:“不过她真是帮了我的大忙。”
“若是没有她出手指点,对于即将到来的清谈会,我根本没有丝毫把握,在书法上胜过王凝之。”
郗夫人看向照壁,“我猜到你要怎么做了,虽然是另辟蹊径,也是无奈之举了,毕竟对方练了二十多年字,又有天赋,不如此做,还真没有半点胜算。”
“但你今日这么做,无疑提前暴露了意图,你就不怕她心向王凝之,提前通风报信?”
王谧坦然道:“那样也好,说明其早已心有所属,那我何必多事?”
“书道上的赢面,我本就不大,要能胜了,那就是多赚的,但除去这点,我不会让王凝之占到便宜。”
郗夫人掩口笑道:“你倒是看得开,不过她倒算是谢家中的异类,谢弈那个脾气跟粪坑石头一样的老东西,竟然能生出这样的女儿,当真是个意外吧。”
“按道理来说,谢道粲那种,才象是谢弈亲生的。”
王谧笑道:“她马上就要嫁入郗氏了,一家人这样说不好吧?”
郗夫人面色变冷,“虽然她和恢情投意合,但说到底也不过是谢安那狗东西想拉拢郗氏而已“经过你先前一番话,我才彻底看明白,谢安想拉拢的也只有氏,根本没有将我们王氏这一支拉拢到司马氏那边的打算!”
“这老东西良心坏得很,当日我真没看错他,有他在的话,谢氏女郎即使对你有好感,两边也不会成的。”
王谧笑道:“无妨,一步步走,先将王凝之风头打下去。”
“王凝之醉心谈玄书法,不适合做实官,位置越高,越是害人害己,还不如让其挂个闲散官职,对他来说才是好事。
“至于谢道,我也不准备放手,这么好的女郎,凭什么要让给别人?”
“总有一天,我要让谢安捏着鼻子,亲自送她嫁过来。”
郗夫人闻言笑道:“你这孩子,倒是有意思。”
“真要硬娶,也不是不可能,但正妻只有一个,她要坐这个位置却是难。”
王谧听出话外之意,“阿母难道之前找过别的人选?”
夫人想了想,失笑道:“暂时不提了。”
“现在我也想通了不少,哪有那么合适的,张氏女郎你也很喜欢,但偏偏门第差着些,谢氏女郎才堪匹配,偏偏谢安是个阻碍。”
“反正出仕前这几年,你还有很多事情能做,到时候你要是如荀粲刘般名满天下,只怕很多家都会排队送女儿。”
荀刘,乃是魏普时期最有名的清谈名土,士人若是被比作两人,便是最高的赞誉。
荀粲是荀或幼子,聪颖过人,善谈玄理,刘被称为名士风流之宗,迎娶庐陵公主司马南第,
是桓温的偶象,桓温年轻时候一举一动,都刻意模仿刘。
王谧笑道:“与其成为名士,我倒想多活几年。”
荀二十九岁病亡,刘三十六岁,皆是短命。
郗夫人举起手,在自己脸上拍了一下,说道:“你看看,我这张嘴。”
“不知道为什么吗,名士皆是短命,难道真如你所说,是服丹散所致?”
王谧看了看四周无人,低声道:“丹散虽有害,但不至于让人皆三十岁就亡。”
“我怀疑另有根由,比如当年我生母去世。”
郗夫人是知道内情,当即会意,她脸色一变,“在外面千万不要如此说,免得招惹麻烦。”
王谧知道郗氏关心,当即道:“孩儿省得。”
何氏以沾染了疫病的丝币害王谧生母李氏,不管这是不是事情真相,但从中揭示出来的另一件事,却是让人不寒而栗。
这事情罪魁祸首是何氏,经手人却是那个和天师道有关的方士,这说明这个时代,已有人多少知晓了一个事实,即疫病之人的衣物,有着可以让人致病致死的东西了!
而这件事情最为麻烦之处在于,这已经不同于传统的巫蛊之术了,不需要木偶草人,只是寻常物品,根本无从查证。
若这个方法是天师道里面传出来的,那近些年这几次疫病,不知道是否有人在其中浑水摸鱼。
尤其是这二十年来,司马氏连着死了五六位皇帝,皆是二十多岁去世,这其中若有心之人操作,甚至再扩散目标,该是件多么可怕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