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放出禁闭室后,陈默的处境明显不同。他依旧管理着营地的部分物资账目,但权限被收紧,涉及“技术组”和“内库”的物资完全不再经过他的手。阿杰或坤哥派来的另一名亲信会直接处理那些敏感物品的出入库。他活动的范围也被无形地限制在仓库区和自己的小木屋附近,去任何稍远的地方,都能感觉到若有若无的视线。
陈默对此表现得异常顺从。他不再对任何超出职责范围的事情表现出好奇,每日只是埋头处理手头允许他接触的账目和协调工作,做得一丝不苟,甚至比之前更加细致。面对偶尔来自阿狼那伙人的嘲讽目光,他也毫无反应,仿佛彻底变成了一个谨小慎微、只求安稳的普通管事。
这种低姿态和“认命”般的态度,似乎让龙哥那边的监视稍微松懈了一丝,但陈默清楚,这不过是表象。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陈默正在仓库清点一批新到的粮食,一个之前没怎么打过交道的男人凑了过来。这人约莫三十五六岁,个子不高,长相普通,穿着和营地其他人差不多的绿色工装,但眼神比那些只知道打打杀杀的武装人员要活泛一些。陈默记得别人叫他“桑坤”,似乎负责营地与外界的部分通讯联络,算是个有点技术的文职角色。
“吴钦哥,忙着呢?”桑坤递过来一支当地常见的香烟,脸上带着看似随和的笑容。
陈默停下手里的活,接过烟,但没有点燃,只是夹在手指间,客气地点点头:“桑坤兄弟,有事?”
“没啥大事,”桑坤自己点上烟,吸了一口,靠在旁边的货架上,“就是看你整天对着这些账本单据,闷不闷得慌?听说你以前在清迈、琅勃拉邦那些大城市待过,见识肯定比我们这些窝在山里的强。”
陈默心中警铃微作,脸上却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苦笑:“都是过去的事了,混口饭吃而已。哪比得上桑坤兄弟你,管着营地的通讯,是龙哥信得过的能人。”
“嗨,什么能人,就是摆弄几下机器。”桑坤摆摆手,看似谦虚,眼里却闪过一丝受用。他压低了一点声音,“说真的,吴钦哥,你觉得咱们这营地怎么样?整天窝在这山沟里,连个像样的消遣都没有。”
陈默心中冷笑,知道试探来了。他叹了口气,语气带着认命般的无奈:“能怎么样?有口饭吃,有个地方落脚,就不错了。外面世道乱,还不如这里安稳。”
“那倒是,”桑坤表示赞同,随即话锋一转,像是随口闲聊,“不过我看吴钦哥你是有本事的人,就甘心一直在这里管仓库?没想过……往更高处走走?比如,接触接触‘技术组’那边的活?那可是龙哥真正看重的地方。”
陈默的心脏微微收紧,但脸上依旧平静,甚至带着点自嘲:“桑坤兄弟说笑了。我这点本事,也就弄弄账目。‘技术组’那边都是搞高深技术的,我哪懂那些。上次多问了几句,就惹得龙哥不高兴了,可不敢再瞎琢磨。”他刻意提起上次的“教训”,表明自己已经收了心。
桑坤仔细观察着陈默的表情,似乎想从中找出什么破绽,但陈默掩饰得很好,只有后怕和谨小慎微。
“也是,也是,”桑坤打了个哈哈,“龙哥的规矩是得守。不过……”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我听说,‘技术组’那边最近好像有点小麻烦,缺个懂点协调、又能管住嘴的人帮忙处理点外围杂事。我觉得吴钦哥你挺合适,要不要……我帮你跟上面递个话?”
这是一个更明显的诱饵。接触“技术组”的外围,无疑是靠近核心机密的机会,但也必然是龙哥设下的又一个陷阱。
陈默脸上露出惊讶和一丝惶恐,连忙摆手:“别别别!桑坤兄弟,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可别再给我找事了!我现在就想着把龙哥交代的活儿干好,别的真不敢想。上次能出来,已经是龙哥开恩了。”
他的拒绝干脆而坚决,甚至带着点对“麻烦”的避之不及,完全符合一个被吓破了胆、只求安稳的小人物心态。
桑坤盯着他看了几秒,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拍了拍陈默的肩膀:“行吧,既然吴钦哥你没这个心思,那就算了。我就是随口一提。”他直起身,又恢复了那副随和的样子,“那你忙,我先走了。”
看着桑坤离开仓库的背影,陈默眼神微凝。这个桑坤,大概率是龙哥或者阿杰派来试探他的。刚才的对话,每一句都暗藏机锋。如果他流露出一丝对“技术组”的好奇或者往上爬的欲望,恐怕等待他的就不是禁闭室,而是更直接的处理了。
他成功地抵挡了这次试探,但危机远未解除。龙哥的疑心并未消除,只是暂时按捺。他需要更小心,同时,也要开始主动寻找破局的机会,不能一直被动防守。
接下来的两天,陈默更加低调,几乎变成了一个透明人。但他并没有停止观察。他注意到,桑坤在营地里人缘似乎不错,跟几个小头目都能说上话,而且经常往返于通讯室和龙哥的木屋之间。他还注意到,每次有运输队从“码头”那个集散点回来,桑坤都会第一时间过去,跟司机或者押运人员交谈几句。
这个桑坤,似乎不仅仅是通讯人员,可能还担负着某种信息汇总或监察的职责。
这天傍晚,陈默在食堂打完饭,正准备回自己的小木屋,桑坤又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个小酒壶。
“吴钦哥,一个人吃饭多没意思,一起喝点?”桑坤笑着邀请,眼神却依旧带着探究。
陈默知道,试探还在继续。他不能一直拒绝,那样反而显得心虚。他露出一个略显拘谨的笑容:“桑坤兄弟太客气了,我酒量不行。”
“没事,就一点点,解解乏。”桑坤不由分说,拉着陈默走到食堂角落一个相对安静的桌子旁坐下。
几口辛辣的本地土酒下肚,桑坤的话开始多了起来,抱怨营地的枯燥,抱怨天气,抱怨某个小头目克扣手下。陈默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附和几句,绝不主动挑起话题。
酒至半酣,桑坤突然压低声音,眼神有些迷离地看着陈默:“吴钦哥,你说……咱们在这山里,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外面……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这个问题更加敏感,直接触及了对现状的不满和对未来的迷茫。
陈默心中凛然,知道这可能是更深的试探。他拿起酒杯,抿了一口,脸上露出同样的迷茫和认命:“外面……还能怎么样?还不是老样子。咱们在这里,至少安全,有饭吃。想那么多干嘛,过一天算一天吧。”
他再次成功地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缺乏野心、安于现状、甚至有些麻木的形象。
桑坤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最终哈哈一笑,拍了拍陈默的肩膀:“说得对!想那么多干嘛!来,喝酒!”
这场酒喝得看似轻松,实则步步惊心。桑坤,或者说桑坤背后的人,不会就此放弃。他必须尽快找到这个犯罪集团的致命弱点,在下一轮更危险的试探到来之前,否则,他可能真的无法完成任务,永远留在这缅北的深山囚笼之中。他需要找到一个真正的突破口,一个能接触到核心证据,又能安全传递出去的方法。夜色中,他看了一眼龙哥木屋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