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六点,天色微亮,宿舍里的人还在沉睡,陈默便悄无声息地起身。他用冷水快速洗漱,然后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昨晚在街边小店买的、用当地油纸包裹的糯米饭团,坐在床沿安静地吃着。
六点半左右,阿杰推门进来,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已经穿戴整齐的陈默,粗声说:“走,带你去仓库。”
仓库区位于镇子边缘,靠近一条尘土飞扬的土路,几排高大的铁皮顶仓库并排而立,周围拉着锈蚀的铁丝网,入口处有持枪的守卫。阿杰跟守卫打了个招呼,守卫打量了陈默几眼,挥手放行。
阿杰将陈默带到其中一间仓库门口,里面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木箱、麻袋和捆扎好的货物,空气里混杂着橡胶、药材和金属的气味。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沾满油污工装的男人正蹲在地上,对着一个打开的木板箱和手里的单据发愁。
“老刘,人给你带来了。”阿杰冲着那男人喊道,“坤哥安排的,叫吴钦,以后帮你弄账和协调。”
老刘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快要滑落的老花镜,布满皱纹的脸上带着疲惫和一丝不耐烦。“又来一个?别又像上个那样,屁都不懂,还尽添乱。”他嘟囔着,没什么好气地对陈默说,“过来,先把这箱东西理清楚。
陈默走过去,蹲下身。箱子里是一些型号混杂的摩托车配件,还有一些用泡沫纸包裹的、形状不规则的小型金属零件。老刘递过来一张手写的货单,字迹潦草,物品名称多用简写或代号。
“这批货是前天从腊戌那边过来的,清单对不上,少了几个‘弯管’,多了几盒‘钉子’。你核对一下,把实际数量和种类重新列个单子。”老刘指着箱子,又补充道,“‘弯管’是消音器的代称,‘钉子’是某种特定规格的子弹,别写错了。”
陈默点点头,没有多问,开始动手清点。他将零件一件件取出,分类摆放,动作有条不紊。他注意到有些零件带有明显的军用规格特征,有些则像是通讯设备的零部件。清点过程中,他刻意放慢速度,手指拂过某些零件时,仿佛是无意识地感受其材质和工艺,实则在记忆这些违禁品的具体特征。
老刘起初还在旁边盯着,见陈默动作麻利,分类清晰,而且对他用的那些行话代称似乎并不陌生,脸色稍微缓和了些,转身去忙别的事情了。
整个上午,陈默都在处理那箱混乱的零件,以及老刘随后丢给他的几摞积压的出入库单据。这些单据格式不一,有的打印,有的手写,记录着货物种类(多用代号)、数量、来源地、经手人以及目的地。陈默找来个硬皮笔记本,用清晰工整的字迹重新誊录、归类。他没有立刻去探究那些代号的具体含义,而是先确保账目表面上的清晰和逻辑。
中午,仓库里的人三三两两聚在阴凉处吃饭。陈默拿出自带的饭团,坐在一个空木箱上安静地吃着。他听到旁边几个负责搬运的工人在闲聊,抱怨天气炎热,抱怨某个路段的检查站最近查得严。
“妈的,上次那车‘水果’差点被扣下,幸亏阿泰机灵,塞了钱。”
“听说‘龙哥’那边最近火气很大,好像丢了一批重要的‘料’。”
“少打听,干好自己的活”
陈默低头吃饭,耳朵却捕捉着每一个有用的词汇。“水果”、“料”显然是某种货物的代号,“龙哥”则是一个没听过的名字,似乎地位不低。
下午,老刘交给陈默一个新任务,让他跟着运输队的司机阿泰去镇子另一头的集散点送一批“五金零件”。阿泰是个皮肤黝黑、性格外向的年轻人,开着一辆破旧的皮卡车。
路上,阿泰话很多,主动跟陈默搭讪:“新来的?以前没见过你。”
“嗯,刚来,跟着刘叔学做事。”陈默回答。
“刘老头脾气臭,但人还行,就是账目老是搞不清,坤哥骂过他好几次了。”阿泰似乎对陈默没什么戒心,“你跟紧他学,把账弄明白了,在这里就好混了。”
陈默顺势问道:“泰哥,咱们这来往的货物挺杂的,那些单子上的代号,有时候看得头晕。”
阿泰嘿嘿一笑:“习惯了就好。‘五金’就是普通零件,‘水果’一般是毒品,‘料’有时候指原料,有时候指军火,看情况。‘工艺品’指的是枪,‘家电’是通讯设备这些都是基本的,以后你慢慢就懂了。”
陈默默默记下这些对应关系,脸上露出恍然和感激的表情:“谢谢泰哥指点。”
到了集散点,那是一个看起来像废弃修理厂的地方。阿泰跟门口的人打了声招呼,直接把车开了进去。里面有几个工人过来卸货。陈默帮忙扶着车厢挡板,目光快速扫过院子:除了他们这辆车,还有几辆厢式货车正在装卸货物,一些箱子被搬进修理厂后面的一个加固过的铁皮房,门口有人守着。
卸完货,一个管事的男人走过来,跟阿泰核对了一下单据,然后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递给他。阿泰接过,掂量了一下,塞进裤兜,对陈默使了个眼色,示意离开。
回程的路上,阿泰心情明显更好,哼着小调。陈默试探着问:“泰哥,刚才那个信封”
“运费,还有一点辛苦费。”阿泰含糊地说,但脸上的得意掩饰不住,“跟着跑,少不了你的好处。不过记住,不该问的别问,看到什么也当没看到。”
陈默点头称是。
回到仓库,已是傍晚。陈默将送货的情况简单向老刘汇报了一下,没有提及那个信封。老刘正对着另一堆单据发愁,随口应了一声。
陈默回到自己的笔记本前,开始整理今天获得的信息。他将阿泰透露的货物代号与单据上的记录进行对应验证,在笔记本不起眼的角落,用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符号,标记下集散点的位置、那间加固铁皮房、以及阿泰收取“辛苦费”的细节。
同宿舍的人陆续回来,依旧没什么交流。陈默注意到那个带锁木箱的主人回来了,是个沉默寡言、手臂有纹身的男人。那人警惕地看了一眼坐在床边的陈默,确认木箱完好后,才拿了洗漱用品出去。
陈默知道,自己初步融入了这个环境,但也仅仅是表面。老刘的账目混乱可能是个突破口,阿泰这样的底层人员是信息来源,但那个神秘的“龙哥”、被严格看管的铁皮房、以及宿舍里那个上锁的木箱,都预示着这个犯罪集团内部更深层的秘密和危险。他像一只织网的蜘蛛,需要极度的耐心和谨慎,将每一个看似无关的线索,一点点连接起来。夜色再次降临,仓库区的灯光在黑暗中零星亮起,映照出铁皮轮廓。陈默合上笔记本,将其塞回背包最底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