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妇女引着众人进了正中的堂屋。
屋子里温暖如春,显然提前烧了炕。
陈设简单却不失雅致:一张八仙桌,几把太师椅,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落款都是些孙玄不认识的名字,但看那笔力,应该不是凡品。
“这地方……”孙玄心里暗暗惊讶。
这显然不是普通饭店,而是专门用来招待领导的“私房菜”馆子。
在1972年这样的年代,能有这样的地方,主人的背景恐怕不简单。
“坐,都坐。”
刘书记在主位坐下,指了指旁边的位置。
齐远拉着孙玄坐在刘书记左手边,自己坐在右手边。
王局长挨着齐远坐下。
赵副处长则拘谨地坐在最下首,半个屁股挨着椅子,腰板挺得笔直。
中年妇女开始上茶。
茶具是白瓷盖碗,细腻温润。
茶叶也不是普通的茶末,而是完整的叶片,在水中缓缓舒展,茶汤清亮,香气扑鼻。
“这是老陈存的龙井,”刘书记端起茶碗,吹了吹浮叶,“去年春天的,一直没舍得喝。今天你们来了,正好。”
孙玄尝了一口,果然是好茶,清香回甘。
但他心里清楚,这茶不是随便能喝到的——龙井产自杭市,在这北方城市,在这个物资凭票供应的年代,能喝到新茶,本身就是身份的像征。
“玄子,”齐远放下茶碗,关切地问,“你这次来市里,是办什么事?有困难就跟齐叔说。”
孙玄看了一眼赵副处长,见他低着头喝茶,不敢插话,便简单说道:
“是为县里几个项目申请钢材水泥指标。赵处长很支持,已经批了部分。”
“哦?”刘书记抬眼看向赵副处长,“小赵,红山县那几个项目我知道。罐头厂、卫生院,都是民生工程。你们物资局要优先保障。”
赵副处长连忙放下茶碗,站起身:“是,刘书记,我们一定全力支持!小孙同志带来的材料我都看了,确实都是急需的项目。
我已经批了五十吨钢材,一百吨水泥,保证先开工。”
他这话说得漂亮,既表了态,又卖了个好。
孙玄心里明镜似的——要不是刚才在门口那一出,赵副处长恐怕不会这么痛快。
“坐下说,坐下说。”刘书记摆摆手,“工作要做好,但也要注意方式方法。基层同志来办事,能方便的就方便,能支持的就支持。”
“是,是,刘书记教导的是。”赵副处长重新坐下,额头上已经冒出了细汗。
这时,开始上菜了。
中年妇女端上来四个凉菜:一盘酱牛肉,一盘拌三丝,胡萝卜、黄瓜、豆腐丝,一盘卤花生,一盘腌黄瓜。
“都是家常菜,别嫌弃。”刘书记拿起筷子,“动筷吧。”
孙玄注意到,这些“家常菜”可不简单。
酱牛肉明显是上好的牛腱子肉,腌制得入味,刀工精细。
拌三丝里的豆腐丝,应该是手工切的,粗细均匀。
在这个肉票、油票都紧张的年月,能凑齐这样一桌菜,绝非易事。
酒也上来了,不是普通的散装白酒,而是瓶装的“茅台”。
白色瓷瓶,红色标签,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孙玄知道,这酒在市面上根本买不到,都是特供。
中年妇女给每人斟了一杯。
刘书记举起杯:“今天碰巧,聚在一起就是缘分。第一杯,为了这个缘分。”
众人举杯相碰。孙玄抿了一口,酒香醇厚,入口绵柔,确实是好酒。
赵副处长喝得小心翼翼,象是捧着圣水。
几杯酒下肚,气氛渐渐活络起来。
齐远问起孙玄家里的情况:“你爸妈身体怎么样?还有菁璇和两个孩子?”
“都挺好的,”孙玄答道。
话题渐渐转向工作。
王局长——市公安局的王铁军,话不多,但偶尔插一句,都是关键。
他问起红山县的社会治安,孙玄如实回答,说总体平稳,就是年底偷盗案件多了些。
“农村地区要加强联防,”王局长说。
赵副处长几乎不怎么说话,只是适时地给领导添酒、布菜。
但他看孙玄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从最初的居高临下,到现在的敬畏,甚至带着点巴结。
酒过三巡,菜也上到了热菜。
一道红烧鲤鱼,一道清炖鸡,一道梅菜扣肉,还有一道孙玄叫不上名的山珍汤。
每道菜都做得精致,味道更是没得说。
一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
结束时,刘书记站起身,拍了拍孙玄的肩膀:“小孙同志,好好干。有什么困难,可以直接来找我,或者找齐副市长。”
这话的分量太重了。
赵副处长在旁边听得眼睛都直了——直接找市委书记?这是多大的面子!
“谢谢刘书记,”孙玄保持清醒,“我一定努力工作,不姑负领导的期望。”
孙玄心里暗暗想到,我就是想当个咸鱼,熬过这几年。
众人起身告辞。
中年妇女送他们到门口,递给每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两块点心,说是“带着路上吃”。
出了院门,回到巷子里,冷风一吹,孙玄的酒醒了大半。
刘书记和王局长有车来接,先走了。
齐远拉着孙玄:“玄子,今晚就别回县里了,去家里住。你婶子念叨你好几次了。”
孙玄看看天色,已经下午三点多了。
最后一班回县里的火车是四点,现在去赶还来得及。但他想了想,还是点头答应了:“那就打扰齐叔了。”
“说什么打扰!”齐远很高兴,又看向赵副处长,“小赵,你也辛苦了。回去跟你们局长说,红山县的项目,要重点保障。”
“是!齐市长放心,我一定传达!”赵副处长连连点头。
齐远的车来了,是一辆黑色的上海轿车。
孙玄跟赵副处长道别,上了车。
车子驶出小巷,导入大街的车流。
车里很安静,齐远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
车子驶进一个机关大院,在一栋三层小楼前停下。
这是市领导的住宅区,环境清幽,每栋楼前都有个小院。
齐远家在一楼。
进门时,齐婶已经在等着了——一个慈眉善目的中年妇女,围着围裙,显然是刚从厨房出来。
“玄子来了!”齐婶迎上来,拉着孙玄的手上下打量,“瘦了!是不是工作太累?今晚婶子给你做好吃的!”
“婶子,我不瘦,这是精壮了。”孙玄笑着。
“精壮什么精壮,就是瘦了!”齐婶不由分说,把他拉进屋,“你先坐,饭马上就好。老齐,你陪玄子说说话。”
齐远笑着摇头,对孙玄说:“你看,你一来,我就失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