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殿山门东南八百里外,云层之上,一座巍峨如山的巨物正缓缓破开罡风,向着陨星山脉方向驶来。
那是一座通体呈暗银色的浮空堡垒,形如倒扣的巨碗,又似精心打磨的多面棱体,表面流淌着金属光泽,无数复杂而规整的阵纹、符箓如同活物般游走明灭,散发出磅礴却又内敛的灵压。堡垒下方,六对巨大的、由不知名金属与灵木构成的旋翼缓缓转动,搅动云海,却诡异地没有发出多少声响。堡垒四周,隐约可见数十个大小不一的炮口与阵法节点,森然的威慑力即便相隔甚远也能清晰感知。
这正是天工宗闻名玄荒的战争利器、移动山门——“千机城”!
千机城核心控制室内,数十面由透明水晶与复杂光纹构成的“镜面”悬浮空中,实时显示着堡垒内外、远近各处的情况。其中最大的一面“镜面”上,正清晰呈现着远处陨星山脉的轮廓,以及那笼罩山脉、星光流转的周天星辰轮回大阵。
镜面前,站着三人。
居中者,是一位身着深蓝色宽袖长袍的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癯,双目开阖间隐有灵光闪动,气息渊深似海,赫然是一位合体初期的大修士!他正是此次天工宗前来轮回殿的领队,内门长老之一,以炼器布阵闻名,人称“千机老人”的鲁墨。
左侧是一位气质干练的中年女修,身着银白色紧身法袍,勾勒出矫健的身姿,腰间挂着数只样式各异的储物袋与工具囊,眼神锐利如鹰。她是鲁墨的弟子,也是天工宗年轻一辈的翘楚,元婴后期的炼器大师,柳青青。
右侧则是一位看起来颇为年轻的男子,面容普通,但一双眼睛格外灵动有神,手指修长,此刻正快速在面前一块布满光点的操控板上划动,调整着千机城的探测法阵。他是随行的阵法天才,金丹圆满的赵琰。
“师尊,轮回殿的护山大阵,果真玄妙。”柳青青凝视着镜面中那星光流转的大阵,眼中露出毫不掩饰的研究欲,“看似以周天星力为基,却融入了极为高深的轮回道韵,阵眼布置暗合生死轮转之机,防御、困敌、转化、反击浑然一体……这绝非法心中所述那般,是一个新兴宗门能轻易布置的。那位王殿主,恐怕得了了不得的传承。”
鲁墨抚须,目光深邃:“法心那孩子传来的信息有限,但能引得幽冥宗如此大动干戈,甚至动用九幽唤魂大阵隔空咒杀,这王明确实非同小可。他身上的‘生之碎片’,以及疑似引动‘死之碎片’共鸣的能力,才是关键。”
赵琰插话道:“长老,探测阵法显示,轮回殿外围正爆发多处小规模冲突,能量波动剧烈,应是幽冥宗的骚扰部队。另外……大阵内部,靠近核心区域,有一股极其隐晦但位格极高的诅咒之力在持续作用,与九幽葬土方向隐隐呼应,恐怕就是那隔空咒杀。”
“能撑到现在,还没被咒杀,此子韧性惊人。”鲁墨微微颔首,“我们此行的目的,一是应法心之请,看看能否在幽冥宗的压力下,为这个有意思的宗门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结个善缘。二是……确认这王明,是否真的值得我天工宗投资。轮回盘的传说,宗主也很感兴趣。”
“师尊,我们直接靠过去?轮回殿现在恐怕如惊弓之鸟。”柳青青问道。
鲁墨摇头:“不必。就在此处停下,发出正式拜山符讯,表明身份与来意。态度要客气,但也要让他们知道,我们并非不请自来,而是感知到此处有‘大规模诅咒与空间扰动’,作为邻近大宗,前来‘探查情况,维护区域稳定’。给轮回殿,也给暗处窥视的人,一个反应的时间。”
“是!”赵琰立刻操作,千机城庞大的身躯缓缓悬停于云海之中,一道闪烁着精密齿轮与量尺虚影的淡金色符箓,自城头升起,化作流光,直奔轮回殿山门而去。
轮回殿,主殿。
陆雪琪接到了那道淡金色符箓。符箓中传来的信息措辞严谨,表明了天工宗的身份,提及“感知异常,例行探查,并无恶意”,并提出希望与轮回殿主事者沟通。
“天工宗……倒是讲究。”陆雪琪眸中寒光微敛。对方停在八百里外,先发符讯通传,算是给了面子,也留足了缓冲余地。但这“例行探查”的说法,谁都知道是托词。此刻轮回殿被幽冥宗围攻,天工宗大军压境,其真实意图难测。
“陆长老,如何回应?是否让他们进来?”李芸在一旁请示,眉头紧锁。天工宗的千机城威名太盛,若其有歹意,对此刻的轮回殿无疑是雪上加霜。
陆雪琪略一沉吟,道:“回复天工宗道友,感谢关注。本殿近日确遭宵小侵扰,殿主正在闭关应对,不便亲自接待。我作为代掌事,可在山门大阵外‘接星台’与贵宗使者一会。请贵宗将浮空城停于三百里外,以示互信。”
她的话柔中带刚,既点明了殿主在闭关(暗示宗门有底气),又限制了对方靠近的距离,同时选择在己方大阵边缘的接星台会面,进可攻退可守。
消息传出。片刻后,天工宗回复:“可。一炷香后,我宗鲁墨长老将携弟子二人,前往接星台拜会。”
三百里外,千机城稳稳停住。三道流光自城头飞起,向着轮回殿山门而来,正是鲁墨、柳青青与赵琰。鲁墨收敛了合体期的威压,但那份渊渟岳峙的气度,依旧令人不敢小觑。
接星台上,星光凝聚的平台延伸出大阵之外。陆雪琪独自一人,白衣飘飘,立于台前。刘悍、张铁等人在大阵内警戒,法心则隐于暗处,以防不测。
双方见面,简单见礼。
“天工宗内门长老鲁墨,见过陆代殿主。”鲁墨拱手,态度平和。
“轮回殿代掌事陆雪琪,有失远迎。鲁长老大驾光临,不知有何指教?”陆雪琪还礼,语气清冷,开门见山。
鲁墨微微一笑,也不绕弯子:“指教不敢当。实不相瞒,我宗近日察觉到贵宗方向有强烈的诅咒之力与九幽气息弥漫,疑似涉及幽冥宗镇宗大阵‘九幽唤魂’。我天工宗与幽冥宗素无瓜葛,但对此等扰动区域稳定、可能引发大规模灾祸的禁忌之术,向来关注。不知贵宗是否需要一些……技术上的支持?”
他话语中的“技术上的支持”,意味深长。天工宗擅长炼器、阵法、破解各种禁制,对于诅咒、阵法干扰等方面,确有独到之处。
陆雪琪心中一动,面上却不显:“多谢鲁长老好意。本殿确有应对之法,不劳费心。幽冥宗之事,乃我殿与他们的宿怨,自会处理。”
这是委婉的拒绝,也是试探。
鲁墨并不意外,呵呵一笑:“陆代殿主快人快语。既如此,老夫也不强求。不过,我宗对贵殿的周天星辰轮回大阵颇为欣赏,对王殿主能以炼虚修为引动轮回碎片之力,更是好奇。若贵殿日后在阵法维护、法宝炼制,或是对抗幽冥宗此类诅咒秘法上有所需求,我天工宗或许可以提供一些……公平的交易。”
说着,他取出一枚非金非玉、表面布满细密齿轮纹路的令牌,递给陆雪琪:“此乃我天工宗的‘千机令’,持此令,可在任何天工宗据点获得一次优先咨询或交易的机会,也算是我宗对新兴同道的一点心意。”
陆雪琪接过令牌,触手温凉,神念一扫,便知此物不凡,内蕴独特的认证符文,难以仿造。对方这是明摆着示好,且留下了日后联系的渠道。
“如此,便多谢鲁长老了。”陆雪琪将令牌收起,语气稍缓。
“另外,”鲁墨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几分,仅限台上几人可闻,“我宗在来的路上,截获了一些有趣的情报。幽冥宗除了明面上的骚扰和咒杀,似乎还在暗中联系‘血煞谷’与‘万毒岭’的人。这两家,陆代殿主应当不陌生。贵宗,还需多加小心。”
血煞谷,魔道大宗,嗜血好杀。万毒岭,旁门左道,擅使奇毒,诡异难防。若这两家也被幽冥宗说动加入,轮回殿的压力将倍增。
陆雪琪瞳孔微缩,郑重道:“多谢提醒。”
鲁墨点点头,不再多言,拱手道:“既如此,老夫就不多打扰了。愿王殿主早日康复,贵宗渡过难关。告辞。”
说罢,便带着柳青青、赵琰化作流光,返回千机城。那庞大的浮空堡垒随即调转方向,缓缓驶离,消失在云层深处,仿佛从未出现。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天工宗此行,看似只是打了个照面,递了个善意的信号,留下一个可能的盟友选项和一个重要的警告,便飘然离去。但其展现的实力、情报能力以及那种超然物外的姿态,都给轮回殿众人留下了深刻印象。
“天工宗……暂时看来,至少不是敌人。”陆雪琪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心中稍定。但鲁墨最后透露的消息,却让她的心更加沉重。
血煞谷,万毒岭……幽冥宗这是要织一张大网,将轮回殿彻底困死!
她转身,看向静室方向,心中默念:“王明,你要快些……时间,真的不多了。”
静室之内,王明对外界的交涉一无所知。他全部的心神,都沉浸在那凶险万分的“模拟”之中。虚神之上,混沌纹路的光芒越来越盛,那被引导包裹的诅咒死气,渐渐染上了一丝奇异的混沌色泽,与他自身的气息,产生了一种微妙的、趋近于“同源”的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