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采文起身的时候,身体似乎晃了一下。
上首的楚永吉瞧见,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黎岚隐约感觉有些不对,以她丰富的阅览小说的经验,再结合在潮安的亲身经历。
这种所谓的大宴,幺蛾子是最多的
潮安两次血洗,都始于一场宴会。
今日这场景,山采文更是一看便是众矢之地。
黎岚上前一步:“我家夫人不胜酒力,此杯由我代饮,恭祝陛下千秋万代,江山永固。”
楚永吉道:“有在座的诸位,何愁我景朝不兴,夫人既有不适,可去到旁处稍作歇息,今夜自有良辰,我在此处等着夫人。”
山采文略点头,起身一福,她在侍女的牵引之下往外边走。
黎岚想跟上去,被梅娘按住了。
山采文穿过曲折幽转的回廊。
叫风一吹,她眼中的涣散退去,只剩下淡淡的冷嘲。
走在这所谓的皇宫内里,可以更加清淅地发现,这皇宫只是一个面上光,内里许多偷工减料。
如果换成是山采文,她情愿在面积上减一点,删去那繁华又没用的雕梁画栋,让内里更加舒适实用一些。
只观这扯虎皮一般的皇宫,也足以窥见楚永吉的内里。
虚张声势,虚荣又虚弱。
殿内,山采文离场没多久,郑博也寻了个由头,起身离开了。
又过了一会儿,楚永吉匆匆起身,也离了场。
黎岚有些按捺不住,若不是有山采文早先嘱咐的话,只怕当场就要起身去寻。
那侍女确认山采文进了屋子,才转身离开。
催情香,野男人。
房梁上的山采文自语:“救美的英雄应该也在路上了吧,他倒是心宽,也不嫌我。”
她做闺秀的时候,名声何其要紧。
出一点岔子都仿若天塌了。
好一点的缴了头发做姑子,好多连命都没能留下。
如花一样的年纪,一条性命搭进去还不够,还会牵连族中姊妹的婚事。
如今山采文嫁了人,又休夫,这皇城中,传她和蒲致轩有一腿,和李仲钧有两腿,甚至那死在她枪下的贺兰峰,也是为她殉情,更别提数不清的入幕之宾。
传成这样,这天也没塌。
草青语气懒洋洋的:“何止不嫌,成事后约摸还要宽慰你,他待你一片赤诚,早已为你备下皇后之位,然后再给郑博一个不痛不痒的教训。”
山采文说:“他也是贱的没边了。”
草青笑她:“这可是皇后诶,多少贵女梦寐以求的位置,你唾手可得,真不要啊?”
山采文:“我要他死。”
草青说:“他死在这里,你后面的路会有点麻烦哦。”
得国不正,后面必然要用千倍百倍的心力去弥补。
有利有弊,宗室凋零,南阳王已经成不了气候。
楚永吉一死,可以用最小的代价,将天下收归掌中。
对于普世的男人,尚有一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对于草青和山采文,她们是开拓者,前方并没有一条所谓的正路。
路只在脚下。
草青不再多言。
楚永吉满心澎湃地往这边赶。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不只是宣旨的双全,私底下,他派了很多人到潮安去探听消息。
楚永吉对收来的资料看了一遍又一遍,一字一句反复咀嚼。
烛火将他的面容照的阴晴不定。
他知道潮安粮产又创新高,市井间提起山采文满是崇敬与赞颂。
从京都仓皇脱身之时,他遥想着潮安的盛景——若是能将皇城定在潮安该有多好。
那里有着修缮完备的城池,有技艺精湛的能工巧匠,若是在潮安,修建起来的皇宫就不会这般捉襟见肘,处处显露寒酸。
山采文却坐拥着潮安这片丰饶之地。
她手上,有黎岚,蒲致轩,有沃土无数,充盈的府库,还有那些对她感恩戴德的庶民。
反观自己,就只有一个莽夫郑博。
他是天子,却远远不及山采文气派。
贵为九五之尊,竟要放下身段去讨好一个不修篇幅的武夫,求娶他家那个貌若无盐的丑妇。
潮安女子,在整个境内都很有声名。
他很早就对山采文生起了一种微妙的好奇,她治下所有人,都对她交口称赞,想必会别有一番滋味。
这个念头在他心中疯长。
楚永吉怀着满腔热切,奔赴了一条死路。
死的第一人是那个床上的野男人。
郑博因女儿受辱,而想要报复山采文——他接受了陛下为他带的这顶黑锅。
如果能将山采文招揽下来,接收她的军队与土地,一个女儿而已。
为了大景,十个女儿他也舍得。
今日筹备,虽然陛下信誓旦旦,说他已然与山采文有了不错的情谊,只差最后一张窗户纸。
但郑博心下难安。
无关良心,而是遍观山采文事迹,若当真如此轻易,蛮子贺兰峰便不会死在她手上。
他想要来确认,事情有没有安排好。
死的第二人便是郑博。
双全看到了,与山采文对视的那一瞬,他看也没看山采文脚边的尸体,原地匍匐跪下,一声未吭。
山采文便没管他。
然后便是兴冲冲赶来的皇帝。
那双瞳孔在死前满是错愕。
杀死这所谓的皇帝,似乎与旁人也没有什么不同。
血是热的,死人独有的气息,诡谲中带着停滞的安宁。
山采文遥遥看向城门方向。
军队进来了。
——
这一场宴席注定加载史册。
这个朝代并不是黎岚所熟知的那个后世,随着她的到来,这世上许多人,都做出了截然不同的选择。
历史在此处凝结出新的分叉点,走向未知的方向。
书页翻飞。
草青登出世界之前,最后一次见面是同黎岚。
当时山采文正在和黎岚商议事务,山采文忽然对黎岚道:“草青还有些话要对你说。”
黎岚结巴了一下:“她,她原来还没离开吗?”
她其实隐隐有所察觉,只是不敢说。
虽然山采文与她相交一如从前,但是,还是不一样。
即便仪态话语相差不大,也会从行事中透出一个人底色来,草青身上有着抹不去的现代人痕迹。
黎岚私底下,不止一次好奇,草青以前究竟是怎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