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青还在打着黎岚的主意。
她还没有来得及去找黎岚,谁想黎岚居然先一步找上了她。
良种的消息这般热闹,潮安上下都在讨论。
黎岚当然也得到了消息。
此物现在名玉蜀黍,又叫玉麦,音同御麦。
还有那什么金薯。
只是一眼,黎岚便认了出来,那就是后世的玉米和红薯。
这两种作物,她之前也起过心思,打算过段时间,派人去湾海找一找消息。
但她手上没什么人手,从江城出来的这一路,事情是一件接着一件。
没个喘息时候,她还谈了个恋爱。
这件事就被她彻底抛到了脑后。
与贺兰峰离别之后,她在潮安暂居,把心思花在了清茗轩上面。
如今骤然见到这两样作物,黎岚有一种被人抢先了的感觉。
草青因此事声势鼎沸。
黎岚有一点失落,也有一点不快。
她本就有点怀疑,草青与她是同一个来处。
她是江城过来的,听闻过山采文的闺秀名声。
那名声听在她的耳中可笑极了,那些个东西在她眼中索然无味。
什么女德女功。
还有那些闺秀之间私底下的攀比与算计。
有点象是小孩的过家家,又或者,是女人的扯头花。
无论是哪一个,她都看不上。
山采文即便是其中的佼佼者,也不过如此。
谁想,如今却大变了模样。
如果说,黎岚之前还只是怀疑,山采文这身体里换了个芯子,在亲眼见过那良种之后,如今,便几乎可以肯定了。
草青还没想好怎么朝黎岚开口。
黎岚既然自己来了,理应见上一见。
黎岚开门见山,笃定道:“你是穿来的,对吗?”
草青没承认也没否认。
“我知道你就是,你是什么时候过来的?身穿还是魂穿?
你之前有那样的名声,你应该是魂穿吧。是不是从江城出来之前就已经过来了?
我说你一个大家闺秀怎么突然开始舞枪弄棒了,
你是怎么来的呀,你知道怎么回去吗?”
草青没想到黎岚的话能这么密,原着里,黎岚的性格似乎是偏清冷那一挂的。
话不多,但语不惊人死不休。
站在男主的角度,又有着恰到好处的体贴与洞见。
草青问:“你想回家吗?”
黎岚忽然鼻子一酸。
她并不是真的想回那个现代的家。
而是流落异世,那种排山倒海的孤独无法消解,无人言说。
所以才在瞧见那两样作物时,第一时间找了过来。
她不愿意在草青面前丢人,转过了头。
草青想了想,道:“我有任务在身。”
黎岚恍然大悟,大约是看过许多西红柿小说,她脱口而出:“你是有系统对不对?”
有是有,但和黎岚想象中的应该不太一样。
如果系统有排行榜,草青的系统应该在废物榜上一骑绝尘,遥遥领先。
“那还挺好的呀,至少还能和系统说说话。”
倒也不怎么和系统说话。
“系统发点任务做一做,也不无聊。”
所以黎岚是真的很闲。
黎岚是来打探草青的底细的,话没说几句,已经把自己透了个底掉。
黎岚突然想到了什么,直起身子,严肃了几分:“你不会是来攻略男人的吧,贺兰峰是我男朋友,你不能攻略这个。”
草青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好在黎岚下一句话终于说到了点子上:“你做任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吗?”
草青接话:“我手头有点紧,你看能不能借点钱给我周转?”
黎岚:“你要多少?”
草青道:“二十万两白银。”
黎岚沉默了很久:“敢开这样的口,你还真是不一般。”
哪怕在后世,借三百三千的,一看就是入不敷出的废柴。
要是在后面加个万,敢开口借三百万,三千万的,便是事未成,又何尝不是一种魄力与本事。
黎岚没有这么多钱。
有也不想借。
老乡见老乡的情谊,在借钱这一刻戛然而止。
草青道:“你我既然是同一来处,自己人不说两家说,如今潮安正处在转机之时,
你看,红薯,玉米的推广已见成效,只需再缓一口气。等民生复苏,财政宽裕,今日的投入,我必加倍回报于你。”
草青神色颇诚恳:
“这城中富户虽多,但我唯独信你,潮安若好,你我的前程都会更好。”
黎岚不怎么吃草青画的饼,她道:“你既然有官府背景背书,何必掐我们这种小商户的辛苦钱,
应该去走一些大刀阔斧的路子,把金银收回来,用官方的票据去取代那些私人的商行,或者去做大局域的规划……”
草青向前一步,眼睛亮得惊人。
宋怀真怎么叫黎岚的来着。
“岚姐姐。”
宋怀真这么叫,黎岚觉得还挺有意思的。
这词落在草青口中,黎岚一阵恶寒。
草青强压住心中的火热:“你可愿意来官衙工作?”
黎岚摇头,她在前世就是上班猝死的。
上班是不会上班的,这辈子都不会上班。
草青说:“只做一个铺面有什么意思,我把潮安给你,不是比开店有意思多了吗?
西宁街的新铺面正在规划中,你可以先挑一处合心意的。
不只如此,日后你想把生意做到全国,潮安都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赤心镖局的人手,本地的各种资源,你皆可随意调用。”
西宁街那边的铺面,黎岚隐有耳闻,本来是准备去瞧一瞧的。
点心铺子她开的有些腻了,准备换点别的。
听了草青的话,一口气哽在喉咙间,出也不是,咽也不是。
黎岚咬牙:“最多只有八千两。”
这已经是清铭轩上下游加在一起,一整年全部的利润了。
草青不太满意:“八千两也太少了些,不若凑个整,一万两吧,记帐也好,算利息也方便。”
黎岚面无表情:“只有八千两,多一分都没有。”
清茗轩的物料成本并不低,每日的废品都尽数倾销,从不过夜。
而且帐上也得留些活钱,以备不时之需。
城里的富户,报上来的营收和税务草青都看过,她知道黎岚说的是真的。
本来寻思着,黎岚可能还有点灰产私房什么的。
草青咂咂嘴:“也行吧。”
蚊子再小也是肉啊。
“西宁街的铺面,到时候租金直接从八千两里划扣就行,咱们亲姐妹明算帐。”
谁和她亲姐妹。
黎岚心中已经后悔今日登门了。
登这一趟门,她这一年都白干了。
黎岚青着脸,负手走了。
草青在原地目送她走远。
八千两不少了,黎岚确实于经商有大才。
不是每一个现代人,都能把一个铺子全须全尾地开起来,并且顺畅的盈利。
有的时候,即便生意盈利,主家也不一定能将利润拿到手。
小商人能年入五十两,都是一个很不错的肥年了。
可这么大一笔钱,无论是投在潮安,还是淮县的流民,或者武装山里的民兵。
连个水花都没有。
黎岚前脚走出去,没两天,宋怀真来了。
宋怀真来过许多次,基本上见不到草青的面。
草青不是在外面平匪,就是在郊外种田。
即便在官衙,无论是在官衙理事,还是听蒲致轩讲习,都是比和宋怀真见面更值得做的事。
换做平常,草青便让小吏打发了。
反正理由也是现成的。
但今日,草青想了想,让人把他领进来了。
蒲致轩今日出城去了。
草青便坐在平日蒲致轩坐的位置,手边是一摞又一摞的文书。
宋怀真一进来,瞧见这情形,抿了抿唇。
潮安新搭起来的班子,刚建起来,草青就在这里理政了。
看习惯了,也没有人觉得有问题。
草青难得朝宋怀真露出一个笑容:“时间算着也快到了,难为你还记得,你我现下签和离书?”
这事儿拖得实在有些久。
当然,如果宋怀真愿意再出十万俩,买一年的话,草青也会考虑的。
她实在缺钱。
说真的,草青觉得宋怀真这人,着实有些贱了。
原主三从四德, 以夫为天的时候,宋怀真弃如敝履。
草青对他不闻不问,冷眼相待,他反而巴巴地粘贴来。
宋怀真的那些算盘,草青一眼便能看到底。
他自我感觉还颇良好,自觉胸怀坦荡,心思赤诚。
每每在蒲致轩面前都要凹一个世家公子折节下交的姿态。
草青都会想起,他大骂蒲致轩脑子有疾的那个中午,那时蒲致轩充做杜府下人,站在下首为他布菜。
宋怀真道:“家中来信,父亲,母亲,他们都要到潮安来,已经在路上了。”
不只是宋父宋母,这一次,是宋家举族搬迁。
南阳王势如破竹,虽然和江城还隔着一些距离。
但无数流民蜂拥而至,这些人就象蚂蟥一样,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城中的许多大户不堪其扰,纷纷北上。
京都的地价本就高昂,如今更是飞到了天上。
宋家家底雄厚,在京都同样有着许多宅子。
只是,京都也不太平。
这一次清剿南阳失利,也有京都党派倾轧太过厉害的缘故。
后方粮草跟不上,行军支持不及时。
主将刚愎自用,副将不听指挥。
扯起来一堆烂帐,黑锅就如皮球一般,被人踢来踢去。
南阳王已经占据了两郡,声势还在不断地攀升。
皇帝已经下了招安的旨意,使者都没能踏入城中,就被斩于阵前。
这世道可真是变了,一个身世不详的野种,如今也能堂而皇之地走到人前,掌着生杀大权。
宋父不想搅进京都的浑水,几经尤豫,最终将目光放在了潮安之上。
江城宋家,早有搬迁之意,只是最开始,是想踏入京都,带着整个家族再上一个台阶。
却没想到,一年过去。
等待他们的,不是荣耀,而是狼狈地逃离。
即便是弃城离开,他们到底是大户。
宋家的车队依然是庞然大物。
宋家在江城,起着风向标的作用。
许多人家也依附了过来。
宋德松来者不拒,他广纳人手,各家的家丁编在一起,声势惊人。
这里面不乏好手,也有花重金请来的精兵良将。
他们这一路行来,还算顺利。
宋怀真看见家信时,说不出是个什么心情。
他与草青的一年之约将至。
起初他还频频去找草青,希望借此恢复夫妻关系。
两人和睦时,草青若做出这些成绩,他对草青会有诘问,指责。
但两人的关系坏无可坏,在这样的情形下。
草青做出来的成绩越耀眼,宋怀真满腹心思,便都想着修复关系了。
至少,落实了夫妻关系,再谈其它。
所以,有一段时间,宋怀真扮上了贤夫。
潮安许多女子,都很羡慕草青。
那么肆意房妄为,她那个探花郎夫君,还每日都来寻她,接她。
最热闹的时候,以宋怀真为主角的画本子,写了一期又一期,引得无数春闺心动。
健妇营每日走在街上,潮安的风气开放了许多。
有那女子直愣愣地找上宋怀真,眸子灼灼:“宋公子,既与山夫人无缘,又何苦空自牵念?”
她上前一步:“你若回头,便能看见我,我愿跟着你,便是做妾,做你的贴身奴婢,也绝无怨言。”
消息传到草青那,草青不做评价,祝她成功。
任凭宋怀真使尽浑身解数,草青依旧是水泼不尽,软硬不吃。
当然,现如今在潮安,也没什么人能与草青来硬的了。
几番下来,宋怀真并没有自己以为的耐心。
他也不觉得自己做错。
他不过是喜欢上了一个女人而已。
他没有把黎岚真的娶回来,也没有纳她。
恰恰相反,他洁身自好,只是为了寻求精神与他合契的女人而已。
他什么都没有做错,草青凭什么不待见他?
一年的期限如影随形,日子每过一天,宋怀真心头的恐慌便深重一分。
因此,当宋家人终于出现在他面前时,他非但没有抗拒,反而从心底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仿佛是溺水之人,终于在灭顶之际抓住了一块熟悉的浮木。
这份熟悉,给了他久违的安全感,也悄然滋生出一种隐秘的盼望。
草青是宋母一手教出来的。
那是她的婆母。
她难道真的就敢罔顾人伦,做下那等大不孝的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