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去到学校。
无论是食堂,便利店,还是走廊,厕所,无论走到哪里,所有的学生都在讨论戈语跳楼的事情,无一例外。
左草在他们的话话中,听到了谈恋爱,打胎,各种真真假假的消息,搅在一处。
混乱又恶俗。
这一天上课,班长,刘兴龙,还有好些同学都没有来。
有心虚的男生,也有胆小的女生。
左草找到了戈语的室友,也就是昨天去找校医的女生。
皮肤比较黑,牙却格外白,一头枯黄的草一样的头发,女生叫曾诗意。
左草和她聊了聊,确信了所谓的恋爱,打胎完全是子虚乌有。
刘兴龙的确一直在追求戈语。
在起初,戈语对这件事还挺高兴。
被人喜欢,被人认可自己的魅力,终究不是一件坏事。
刘兴龙家里的条件是不错的。
他送给戈语很贵的巧克力,还有一些其它的小礼物,戈语在寝室里眩耀一圈,然后就还回去了。
她并不喜欢刘兴龙。
戈语喜欢看爱情小说,刘兴龙的长相,显然并不符合她对男主的想象。
刘兴龙没能追到戈语,那次在操场,刘兴友先是表白,被拒绝之后,就骂她凭什么看不起自己。
分明她成绩不好,长得也就那样,除了他,不会再有别的男人看上她了。
戈语觉得他有病。
两人爆发了激烈的争吵,见到教导主任,别的情侣个个跑的飞快。
两人争执不下,拉扯过程中,被抓了。
刘兴龙顺势和人说,戈语答应了做他女朋友。
大约是尝到了甜头。
他开始造谣。
戈语恰好,是个心性浪漫又敏感的人。
事情又发酵了两天,左草不知道这件事情最终是如何定性的。
听闻,学校给出了一笔天价赔偿。
同学们也都陆陆续续的复学。
班主任接连几天,脸色奇差,戈语的死,大约真的给她带去了一些麻烦,她在班上时不时抱怨。
无外乎是要大家开阔心胸,特别是女生,不要去钻牛角尖。
学校又组织了一次面向全校的心理疏导。
没有人提起,戈语死前的那一节晚自习,那封信,那些暗潮涌动的恶意。
学校方面进行了一场语焉不详的通报,让大家要保持一个良好的心态,有什么问题,及时和老师学校沟通。
班长仍然是班长,站在讲台上,组织班级,维持纪律。
偶尔在走廊上碰见,左草盯着班长,班长仓皇转身。
至于刘兴龙,仍然坐在原先的座位上,又回到了过去那个,毫不起眼的样子。
他实在是一个没有个人魅力的人。
虚浮的光圈散去,他依旧贫瘠的毫无值得称道之处。
他们如常学习,又开始打闹,开一些猥琐的玩笑。
左草却睡不好觉。
接连一周,左草总是梦到一片挥之不去的血色。
头七那天。
学校里盛传,戈语会在这一天魂归来兮。
当晚,三分之一的学生请假回家。
老师们也都捏着鼻子批了。
那个地方的血迹已经被清理掉了,左草注视着那个地方。
她想,如果这世上真的有鬼魂,那么请你成为厉鬼,伸张你的冤屈,宣泄你的愤怒,再去往生。
左草请了两天假,连着周末,一共四天。
久未成文,她感觉到生疏,而且她惯于写的是小说,此前,从未写过新闻。
新闻的写法,还是她在高中里学到的。
真实,准确是新闻的第一要义。
好在,虽然写的生涩,但是她的文本功底是在的。
为了试探市场,前些年里,左草养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笔名。
在这一众笔名里,影响最大的,却不是那个产量最多,给她带来最多收益的那个。
而是她选择封存的那一个,曾被誉为,吹响了反黑运动的第一声口哨。
文人以笔为刀,字字见血。
有些文章的影响力,并不因为时间而消减。
在她原本的想法里,这个笔名,本应再也不会启用。
这一场悲剧里,没有凶手,他们都只有轻飘飘的几句话。
他们审视,评价戈语的言行,判定了她的出格。
那就都到聚光灯下,放大镜中瞧一瞧吧。
左草给陈编辑寄出了信件。
看在这个笔名的份上,左草寄过去的新闻还是刊发了,受限于篇幅和内容,只占据了一个极小的板块。
但是足够了,官媒的刊物,上面有地址有学校,就差指名道姓。
这足以让教育局的文档层层下发,重新审视戈语跳楼的始末。
戈语的家长终于闹起来了。
此前,学校给出的理由是,重点班学生压力太大,上一次月考,戈语的成绩不太理想,一时想不开。
学校当然也有责任,没有及时关注到学生的情绪。
在赔偿给到位的情况,人死不能复生,戈语的家人勉强接受了这个结果。
现在才知道,是因为造谣。
“你们那个龙哥呢,让他给我出来,我要看看是个什么东西,害死了我的女儿。”
“你们老师怎么当的,我女儿清清白白的,她当老师的,怎么有脸讲那样的话,你也配当老师,你也配站在讲台。”
“我女儿才十六,我送她进最好的学校,从小没叫她进过厨房……你们还我的女儿——”
家长堵在校门口,保安不让进,家长不肯走。
班长被叫去谈话。
刘兴龙被叫去谈话。
戈语的室友被叫去谈话。
左草被叫去谈话。
那篇新闻受限于视角,一看就是本班人写的,班上这样的人才,除了左草几乎不做第二人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