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家里的老人不太同意,但父母还是把她送去了学校。
“识几个字就成。”他们说,“女孩子又不用考状元,念个几年,就当是去玩了。”
左绮玉离开学校的时候,笑着同左草和左芳说:“我读书反正也不好,也不可惜啦,我家里让我把教材带回去,等弟弟长大了,我就可以教他认字了。”
左草沉默,她和同学交际不大多。
左绮玉会来找她说话倒也不奇怪,毕竟女同学少,她们又是同村。
左芳正在写笔记,攥着笔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你们加油哦,”左绮玉捏着自己的麻花辫,她也不知道要加什么油啦,就是想来说说话,真的过来了,又发现没什么好说的。
她离开了学校。
左芳从这件事中品出了一种急迫。
这时候,左草已经保送进入县里的实验中学,实验中学在镇上,左草在镇上租了个房子,回家渐渐少了。
她借了左草留下来的笔记。
左芳拿了两次英语竞赛的一等奖,奖励握在手里,她也有保送县实验中学的资格。
这两年里,她花了更多的时间在学习上。
徐柳来找麻烦,左草在的时候,会替她挡一挡,左草不在,左芳也艰难地撑住了。
她追逐着左草的脚步,从未停歇。
左草升入初三那年,左芳从小学毕业,拿到了实验中学的录取通知书。
这一年,左绮玉订了亲事,是隔壁村的。
村人都说,这对夫妇疼女儿,不舍得女儿远嫁,以后逢年过节什么的,女儿都能回到身边。
男方稚气未脱,看起来还是个毛头小子,说起话像鸭子一样。
两人被撮合在一起,走在一起会被村人善意的嘲笑。
左芳说要去县里读初中,徐柳在家里大发雷霆。
按照徐柳的预想,读完小学,已经够用了,这附近,能从小学毕业的姑娘,彩礼都能涨一截了。
她对两个女儿还不够好吗?
左草她管不了,她做什么事,从来不和自己这个当妈的说,难道左芳她也管不了了吗?
“我看你就是野了心了,读了两年书不晓得自己姓什么了?什么都听左草的,什么都学左草,左草去吃屎你吃不吃?”
“我没逼你去干农活吧,家里这一摊子事,你说不干就不干了,你弟弟呢,前两年还知道带一带,越长大越不懂事。”
“我告诉你,你哪里都不许去,妈不会害你,你已经十二岁了,相看起来,过两年找个好人家,一辈子安安稳稳的不好吗?”
左芳看着自己的妈妈:“如果今天,是左栋梁他考上了县里的实验中学,你会不让他去吗?”
徐柳突然发起疯来:“什么都要跟你弟比!什么都要和你弟比!你弟还只会在床上爬,你就这么不盼他好?你弟到底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让你这么记恨他?”
“这城里,这学校就是一个害人精,害了我一个女儿还不够,你一个女娃子,心比天高。”
“我让你学,我让你学——”
徐柳冲进左芳的房间。
左芳的房间整整齐齐,床头摆着一沓一沓的书和本子。
左草订的杂志,左芳自己读的书和笔记都在这里。
徐柳开始一本一本的撕。
翻飞的纸页如棉絮一样,洒满整间屋子。
左芳去拦,没能拦住。
那本厚厚的牛津词典也没能幸免,被摔得四分五裂。
左芳落下泪来。
徐柳终于痛快了,她抱住左芳,哭的撕心裂肺:“我的女儿,妈是为了你好,你弟弟那个样子,他到现在都只会叫姐姐,他傻了啊,他是你的亲弟弟,你不能不管他,左草是个混帐,妈只有你了,妈只有你了。”
左芳抱住自己的妈妈。
左栋梁已经是个远近闻名的傻子,徐柳这两年劳心劳力,越发的瘦小干巴。
明明也就三十来岁,看起来却象是个小老太太一般。
左芳的心里一阵又一阵,刀割一样的疼。
家里的所有书,都被徐柳搜罗起来,塞进了灶火堆里。
左芳在一旁:“这都是妹妹的东西,她会不高兴的。”
“以后我只当左草死了,你也没有这个妹妹。”徐柳的声音狠绝。
左芳仔细地看着妈妈的脸。
看她一刻的冷漠,和自己被凌迟的心。
村里这两年一直有个传闻。
左家两姊妹,占尽了祖宗的灵气,个个脑子灵光。
所以轮到左栋梁,灵气就不够用了,就成了个傻子。
这话最开始是从左老太那里传出来,后来传的人便越来越多。
他们是真的信吗?
左芳不清楚。
但她察觉到了这个传言的险恶用心,而村里的每个人,都愿意在这上面加一把火。
徐柳信了。
她念叨着,她生左芳左草的时候,都有奶水,到了左栋梁这里,却没了。
徐柳想用自己的方式拨乱反正。
多么可笑,多么可悲。
左芳读的那些书,让她拂开了脑子里的那一层迷雾,她可以看懂妈妈在做什么,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想起那一年过年,她在山洞里找到左草。
左草问她:“姐姐,你觉得高兴吗?”
他们一直都那样,一代传一代。
左芳跑了。
她骑着左草留给她的自行车,连夜离开了岭云村。
她什么也没带,除了自己的录取通知书。
正值暑假,山里黑黝黝的,但晚上的风吹着很凉。
左芳骑自行车已经很熟练了。
一下又一下蹬着,她稳稳地行过每一个坎坡。
左草早上起来,准备下楼去买早饭,看见了在楼道里坐着的左芳,已经不知道坐了多久。
左草露出一个满怀欣慰的笑:“姐姐,你来啦。”
这一年,左草进入初三,她的先发优势逐渐薄弱。
想要维持成绩,需要投入更多的时间与精力。
写稿做为两姊妹的主要收入来源,左草的专栏已经变成了连载。
原因无它,字数多,更赚钱。
权衡之后,左草放弃了竞赛这条道路,将精力集中到念书与写稿上面。
普通孩子7岁入学,左芳却9岁才走进学校。
那时她感到难堪与自卑。
这一年,左芳十二岁。
她走进初中,比同级的学生还要小一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