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宁娜是假神?
空脑中一震。
怎么可能?这可是一国之神啊!
根据枫丹史书记载,二代水神芙卡洛斯在神位上接受民众信仰已达五百年之久——
这样的存在,怎么可能是假的?
又有什么人能够欺骗整个国度,历经漫长岁月却从未引来怀疑?
等他从惊愕中回过神,才发现莫洛斯看向自己。
他连忙停嘴,原来他不知不觉竟把心里的话喃喃说出了口。
“这种事…我也很难相信。”
娜维娅所受的冲击,远比异乡人更加剧烈。
尽管她一直对芙宁娜将庄严审判视作戏剧的态度心存不满,但对于其神明的身份,她却从未、也不敢真正质疑。
这是每个枫丹人自呱呱坠地起,就被父母反复告知、耳濡目染的真理。
可以说,枫丹人的整个世界,几乎都是从“水神”这一原点构建而成的。
而现在,竟有人告诉她:你人生中所闻的第一句话,便是谎言。
娜维娅只觉得头脑嗡嗡作响,不得不强压住心底翻涌的惊涛。
“这么说来,芙宁娜那副浮夸的神明做派,反倒说得通了。”
空很快就接受了这个推测。
“我对枫丹历史了解不深。但从我看过的史记中,似乎五百年来枫丹经历的种种大事件背后,似都看不到芙宁娜亲自出手的痕迹,这是真的吗?”
莫洛斯眸光微动。
假的。
只是因为他作为神明意志的代行者常立于台前,而时光荏苒,众人早已渐渐淡忘了那道本就朦胧的身影。
芙宁娜虽非水神,但她为枫丹所付出的,绝不逊于任何人。
“真的。”
可开口时,莫洛斯却给出了与内心截然相反的答案。
“自我作为二代水神的眷属诞生以来,从未亲眼见过芙宁娜直接干预枫丹的重大事务。她总是通过命令,由我或那维莱特代行。”
他微微颔首,拇指与食指轻托下颌。
“长久以来,我以为神明不轻易涉足人世疾苦自有其深意。毕竟若事事皆需神明亲力亲为,人间的苦难岂不成了笑话?”
“苦难什么的…还是不要存在比较好。”娜维娅摇摇头。
“可若没有苦难,人们又如何感知幸福?”
莫洛斯轻声纠正,却并未深谈,转而继续说道。
“自从我心生疑虑后,曾多次恳请她出手,哪怕只展现一次水神的权能——”
娜维娅下意识接话。
“结果却令你失望…”
“没错。”莫洛斯声音平静,目光却满是悲愤。
——他的一切救世起点都是以“芙宁娜是水神”为基础构造的,但倘若连这个都是假的,那么他所努力的一切都是徒劳。
空是这么理解的。
“几乎所有枫丹人都未曾亲眼目睹水神施展神力。唯一一次,或许是不久前那场‘重塑溶解少女’的神迹。”
而他们此刻已知,那不过是虚假的演出。
那么芙宁娜…究竟做过什么?
“谕示机!”
娜维娅不由提高了声音,仿佛想说服自己,
“能够裁断正义、转化律偿混能的谕示裁定枢机!这种超越时代的造物,只有神明才能创造吧?”
“我不否认这一点。”莫洛斯道,“但必须告知你们事实——史书上关于谕示机的建造,仅有一句‘神明芙卡洛斯创造谕示裁定枢机’。”
他顿了顿,“然而请问,有谁曾见过任何图像记载,能证明是‘芙宁娜’亲手创造了它吗?”
没有。
毫无证据。
沉默笼罩了二人。
“二位不必立刻答复我。”
莫洛斯微微仰首,灯光在他脸上投落一片深邃的阴影,神秘而迷人。
“我充分尊重你们的意愿。但若你们决定参与此事,请答应我一个请求——”
“不要将真相传播给更多人。谎言本是为弥补人心而生,而我如今不过是将未来的事实暂作谎言,并不愿见到人心溃散、社会动荡的一幕。”
他欠身做出“请”的姿态。
“少女连环失踪案的凶手落网,仍需更确凿的证据。烦请各位再往沫芒宫一趟,找到我的秘书,对她说‘晶螺糕’,她自会将执律庭与逐影庭历年收集的证据交由你们,为正义助力。”
“晶螺糕算什么暗号…”离开神之嘴的空只能自己张口,忍不住吐槽,“从嗜好甜点这点来看,我真是一点都不怀疑你和芙宁娜的从属关系。”
“呵呵。”莫洛斯轻笑,“枫丹有句俗语:只有没吃过晶螺糕的人,没有不爱晶螺糕的人。待诸事稍歇,我很乐意请各位品尝一场甜点盛宴。”
他转向娜维娅,“若是娜维娅愿意展露手艺,备上几份马卡龙便再好不过。”
娜维娅转过头没有回话。
她现在思绪很混乱。
溶解案、卡雷斯案,虚假的神明…
这些事情要一件件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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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已经看出了莫洛斯的用心。
表面说着“充分尊重你们的意愿”,但事实上他已经将枫丹命运最大的疑团摆在他们面前。
没有人面临这种宏大的问题时会选择逃避,莫洛斯根本就没有给他们拒绝的选项!
娜维娅狠狠磨着牙根。
但凡他先问一句他们的意愿呢?!
…虽然结果不会有改变就对了。
娜维娅吐出一口气,感到些许挫败。
莫洛斯当真把她看得透透的,这样的对手太可怕了,无法拒绝的阳谋比谎言堆积的阴谋更加让人恶寒。
对了,说起老爸——
她倏地转头看向少年,对方却像未卜先知一样恰时侧身,食指轻点在唇边,朝她眨了眨眼。
“这是委托完成后才能兑现的报酬。”他这么说着,同时从潜水包里掏出一个密封袋,在娜维娅面前晃了晃。
“不过放心,卡雷斯的状态还行,病情短时间内还不会恶化。”
密封袋里赫然是卡雷斯的画片!
是娜维娅日思夜想的父亲!
她下意识伸出手,莫洛斯也并未阻止,而是悄然松开,将密封袋交到娜维娅手中。
娜维娅捧着画片,望着画片中躺在病床上,消瘦得宛如皮包骨的父亲,泪水打湿了面颊。
——迈勒斯说的是真的…老爸他真的得了难以治愈的重病,甚至一直在饱受折磨。而以前的自己却像个傻子一样,无时无刻都要黏着他,祈求他给出早已超额的爱。
“卡雷斯让我转告几句话。”
莫洛斯把伸入包里的手抽出,遗憾的叹了口气。
可惜这个包并不是魔术口袋,像手帕纸巾这种易湿品,他真没想过要在下水的时候带上。
“虽然他从不认为你会因他的离去郁郁寡欢,抛下刺玫会和熊熊燃烧的热情,做一个平凡但安全的普通人。”
不过我依然为你留下了选择,亲爱的。这是每个父母期望孩子长大后能达到的最终点:幸福、快乐、平平安安。
但这注定是我的一厢情愿,就像克里斯汀,你的母亲在怀孕时常常和我说过的话。
——卡雷斯,我很无措,我还没有学好该怎样做一位满分的母亲!是该给她…哦!或者他备好漂亮与帅气的衣裳?牵着手走过每一处美丽绝伦的圣地?还是…算了,我更怕这些期待会成为ta的负担,还是像我们初次得知ta存在的时候许下的愿望,按照ta的意愿过完一生就好。
我们的“爱”不会成为你的负担,亲爱的。
请不要责备迈勒斯,克洛琳德,也不要去怨恨莫洛斯大人。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不是吗?至少在未来的某天,我们还能相见。
到时候我一定会向你奔来,双手托住你的腰,像小时候那样把你高高举起,兴奋地向所有人宣告——
“这是我和克里斯汀的女儿,我们的骄傲——娜维娅!”
娜维娅早在第一个字出声的那刻,便泣不成声。
是老爸的口吻,不是假的,是活着的老爸!
“这些话…让别人说太难为情了。”娜维娅擦了擦泪水,“我要在见到你后,亲口听你告诉我。”
“嗯,我会转达。”莫洛斯点头,目光看向眼中似乎也有泪光的空。
他还挺感性的?为什么对待卡洛亚的时候总是一副怕惹麻烦的样子?
难道卡洛亚的身世还不够悲惨吗?
“你不一起离开?”空的嗓子有些沙哑,开口问道。
“我还要处理这个。”莫洛斯耸耸肩,指向不远处的胎海水,“为避免再出现下一个凶手,必须永绝后患。”
“具体要怎么做?”
“喏——”他从潜水包中取出一筐筐炸药,“等各位离开后,这里就会被炸得面目全非。”
“真是简单粗暴…”
但确实是最有效的做法。
无论是永绝后患,还是把他们从煽情中唤醒。
等二人恍惚神情离开后,莫洛斯一边走,一边望着四周由瓦谢亲手建造的基地。
眼前不自觉浮现出二十年前,面容青涩的小伙儿拖着疲惫的身躯,冲到沫芒宫时的一幕。
他向执律庭报案,说自己的女朋友当着自己的面溶解了!
虽然溶解的本质莫洛斯早在四百年前就公之于众,但这也是原始胎海之水第一次真正出现在众人视线。
没有人相信,没有人帮忙。
距离预言的终点越来越近,海平面也在不断攀升,枫丹人心惶惶,不少人在面临亲朋好友失踪时的第一反应,都是预言到来,他们被“溶解”了。
这些案件曾引起过执律庭重视,但细细排查后无一例外,全是人为造成的失踪,全然没有胎海水参与的痕迹。
他们没有警力去调查每一起“溶解案”的真相,所以将彼时的“玛塞勒”报案一事,也归档至普通的“失踪”。
玛塞勒看见了,他也听见了耳旁那些漠不关心的细语。
没有人相信他,他在执律庭嘶吼,呐喊,哀求,却只惹来更多人的厌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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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用的…没有用的!他们太顽固了!除非…除非他们能亲眼看见溶解,才有可能——
“看着我!看着我看着我看着我!!”
男人一边吼叫,一边慢步后退,眼底充满了恐惧,但又很快变成决绝。
他从口袋中取出承有那处水源的管子,双目发红,当着所有人的面拧开盖子,将管中液体尽数灌入喉中。
他做好了必死的准备。
但命运却给他开了个玩笑,当他迎着众人的低语睁开眼时,迎面而来的是一张张写满了嘲笑的面孔。
他看见了不远处的警员无奈笑着,一边与同事说“通知枫丹中心医院来看看”,一边缓慢走近,脸上还挂着恶心的笑容“好,我相信你,不要激动…”。
他的世界崩塌了。
他试图解释,试图告诉他们自己不是枫丹人!肯定是因为这个自己才没有和薇涅尔一样被溶解——
一如既往,没有人相信他。
在他们的眼里,自己只是一个发了疯的男人。
玛塞勒茫然地环顾一圈将自己团团包围的医生和警员。
许久后,他扯开唇角,惨淡的笑了出来。
他不再试图解释,不再渴求救赎。
他甚至不再向医生证明自己“没有病”,只是独自接受评判,独自接受治疗,独自离开。
独自,面对枫丹人的命运。
他要用更多人的溶解,找到让薇涅尔回来的办法。
这不是没有可能的,他在自然哲学学院翻到了一本古籍,书壳堆满灰尘,纸页泛黄,他甚至不敢用力触碰,生怕纸张在手中碎掉。
但一行行字旁独具个人见解的批注,却比任何晶银珠宝都宝贵。
太好了…我不是第一人!我不是第一个亲眼见证溶解发生的人!!
有人见过!有人得出方法,有人成功拯救了被溶解的人!!
他是天才!他才是枫丹最出众的学者!!!
他叫——
————
思绪收回,随着引爆器按下,这里承载的爱恨都重新归于深海,无人再能探寻。
莫洛斯缓缓张开五指,捂住心口。
『你会难过吗,薇涅尔?』
薇涅尔没有回答,也无法回答。
执律庭事发后,莫洛斯已经注意到这个疯魔的男人。
他试图向他提供帮助,但彼时将信任托出,却被他人在脚底碾碎的男人已不相信任何人的援手。
莫洛斯只能自己沿着线索探查。最终,他找到了薇涅尔。
但因为耽误的太久,此时的薇涅尔已经彻底融入了胎海的意识集团中,无法分离。
莫洛斯付出了一些不值一提的代价…成功驱动纳奇森科鲁兹曾创造的“水仙十字圣剑”将薇涅尔重新剥离,以水的力量保护她。
那段时间的他太过虚弱,他也没有想过一个疯魔的男人,竟会找到水仙十字结社未被收缴的漏网书籍,去迫害其他无辜的少女。
当莫洛斯再次找上他,告诉他还有回头的机会,并向他展示薇涅尔的灵露时——
莫洛斯看到了那双眼睛。
他很难形容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死寂又狂热,空洞又阴郁。
但对方眼底的嘲弄与讽刺是那般明显。
他不信。
他不信自己手中捧着的就是他日日夜夜念想的薇涅尔。
两极反转,此刻的莫洛斯仿佛化作彼时绝望无措的玛塞勒。
他不信自己,无论自己怎么证明,都无法打动那颗彻底化为灰烬的心。
没有机会回头了。
莫洛斯最后看了眼这处废墟,转身向水面游去。
终究还是有些遗憾啊。
这也是他无论如何都要维持信任,维持安定的原因。
信任的崩塌只需要轻如鸿毛的羽片,但重建的可能却近乎于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