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众席已经闹翻了天。
众人皆是一副震撼的模样,唯有几人脸色凝重,格外突出。
“搭档”
娜维娅目光紧锁在台上少女的身上,喃喃道,“你帮我多看几眼?我看不出她身上有伪装的痕迹。”
空的目光在手中画片和台上少女之间来回流转。
圆润但却微微勾起的眼尾、修长利落的身姿、甚至连锁骨下方那颗难被注意的痣都一模一样!
夏洛蒂对很多人进行过专访,辨别真伪是必要的一环。
无论她以哪种角度进行拍摄,少女的面容和身姿都跟几天前被溶解的少女一模一样!
即使很难接受,但几人似乎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
莫洛斯,或者说沫芒宫高层,居然真有将溶解的人重塑的方法?!
事实已经摆在眼前,但娜维娅却依旧眉头紧蹙。
“不,我还是觉得不太对劲。”
她向后靠了靠,食指和拇指轻捏眉心。
眼前的少女与当时被林尼选中的少女是同一人应该不会有错。
而被选中的少女又与数起失踪案有关。
这场案件中,每个人的角色都非常清晰。
娜维娅、旅行者等人——查明真相的侦探。
林尼、琳妮特——无辜被卷入其中的魔术师。
玛塞勒——蓄意犯案的凶手。
沫芒宫——挽救者。
她还忽视了什么?
周遭的喧闹无法影响娜维娅的思考。
她的思绪在一个个名字上迅速扫过,某一刹那,她突然想起了什么,立刻锁定了一个人名。
——琳妮特!
“怎么了?”
被吓了一跳的派蒙望着骤然坐直的娜维娅,关心问道,“这场神迹应该快结束了,剩下都是那个浮夸的水神的个人秀,如果你有急事的话我们不如先出去?”
空和夏洛蒂的目光也看了过来。
夏洛蒂有些犹豫,作为一位优秀的新闻工作者,从头到尾记录真实是她的职责。
即使接下来都是芙宁娜大人没什么营养的漂亮话,她也要坐到底。
好在,娜维娅并不是着急离开。
“不,派蒙。我只是想到一个问题。”
她深吸一口气,询问道,“玛塞勒,他为什么要对我们下手?”
此话一出,空立刻也明白了之前总觉得有些不对劲的地方究竟是什么。
对啊!玛塞勒完全没有理由对他们下手!
空能联想到的原因只有几个:为了报复他们为林尼翻罪、为了袭击娜维娅、为了阻止他们继续调查胎海水。
可林尼兄妹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是凶手,在少女连环失踪案的第一案发生的时候,他们明明都没有出生!
水神芙宁娜的指控格外空洞无理,空相信即使没有他们帮忙找寻真相,枫丹的警备队也能很快意识到凶手绝不可能是林尼兄妹。
玛塞勒此举完全多余。
难道是为了袭击娜维娅?
可这就相当于撕破卡雷斯用生命写下的契约,彻底和刺玫会还有沫芒宫撕破努力维持了数十年的表面和谐吗?
为了阻止他们继续调查更是无稽之谈。
不过短短几天的相处,空都能看出娜维娅骨子里的韧劲比任何人都坚不可摧,她从来不是会逃避难题的性格。
而从小看着娜维娅长大的玛塞勒,他当真看不透娜维娅的性子,以为这场不一定会袭击的成功就能斩断他们探究真相的决心吗?
经过娜维娅的提醒,众人纷纷陷入思考。
神迹的展示已经结束,观众有序退场。
唯有他们四人仍坐在座位上,偶尔低声探讨些自己的猜测。
那维莱特在离场的时候,轻轻瞥了他们一眼。
这目光,恰好被娜维娅捕获。
她拍拍脑袋,从椅上站起。
“我们在这瞎猜也猜不到真相,不如继续我们昨天的计划。”
她用目光向伙伴们示意,“最高审判官,我们得通过他了解案件的细节。”
话音刚落,她就已经行动起来。
夏洛蒂还担心这般唐突的举措会不会引来最高审判官的不满,但好在那维莱特得知他们的来意后不仅未露出怒容,反而愿意帮助他们。
说罢他便领路往沫芒宫的方向走去。
娜维娅朝身后目瞪口呆的几人挤了挤眼,“搞定!”
“你、你怎么敢的呀?”派蒙惊呼道。
她和空在林尼的魔术表演开场前和那维莱特有过短暂的交流。
这番交流虽然谈不上愉快,但也不能说是难堪。
只是对方总是一副淡淡的模样,似乎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就连找聊天话题这种小事都得自己来。
很难想象,这样淡泊的人竟会愿意帮助他们!
“最高审判官人很好的,你们别想的太可怕。”娜维娅落后几步,低声和几人解释,“记得老爸的那起案子吗?当时我跑遍了整座沫芒宫,找了一个又一个高官企图宽限些审判的日子,给刺玫会留些寻找证据的时间。”
她右手挡住唇,声音压的更低了些。
“只有那维莱特大人愿意伸出援手,并同样质疑老爸的罪名。”
娜维娅记得,那时的他说过一句话。
他亲眼见过,因此他相信,总有些人作为生物,能够抵抗本能,抵抗生物的规则,将某些事情看的比生命还重要。
那时的那维莱特目光越过娜维娅,落在门后一闪而过的身影。
娜维娅似乎注意到什么,回头望去。
却只看见一小块袖角。
大概是哪个路过的复律官吧?
“所以,那维莱特大人以最高审判官的身份阻止了老爸登上决斗场…按理来说是这样的,但却出现了差错。”
娜维娅抿了抿唇,“审判的那天,莫洛斯…越过最高审判官,通过一些手段获得了水神芙宁娜的认可,并应许了老爸登上决斗场的请求。”
这也是娜维娅一直想不通的原因。
在最高审判官的运作下,这封决斗申请早就是压箱底的东西,莫洛斯究竟和老爸有什么深仇大恨,一定要他上决斗场?
只是为了粉饰太平吗?
为此,娜维娅始终无法理解莫洛斯的做法。
即使现在的她已经从迈勒斯和克洛琳德口中得知了这起案件的背后还有更多隐情,但大多证据都浮于“卡雷斯残害好友”的表面,关于胎海水相关的证据被莫洛斯牢牢封锁,没有一丝一毫泄露。
娜维娅根本无法拼凑出莫洛斯的真正意图!
即使她有心想要更改莫洛斯在自己眼中的形象,但却总像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捂住她的眼,并轻声告诉她——
继续怨恨下去。
这种被无形操控的感觉让娜维娅感到窒息,为此苦寻的真相便愈发宝贵。
她一定要找出真相!
无论有多么残酷,她也不会逃避。
————
沫芒宫 最高审判官办公室
那维莱特找出他们所需的案卷后便将其交到娜维娅手中,自己则走到了较远的办公桌埋头工作,为几人的探查留出隐私空间。
娜维娅道谢过后立刻与众人翻阅起来。
所有的证据、证词、勘验记录,环环相扣。
没有矛盾,没有明显的缺失,更看不到任何人为篡改的痕迹。
这反而让娜维娅的心更沉了下去。
太过完美的事实,有时本身就是一种不自然。
“怎么样,有什么发现吗?”夏洛蒂急切问道,“这些记录在我看来和审判开始前指控方提交的证据丝毫不差。”
空缓缓摇头,派蒙也托着下巴,一脸困惑,“看起来…好像没什么问题?所有的东西都对得上。”
“对得上,才更可怕。”娜维娅低声说,“它解释了发生了什么,却没有回答为什么。尤其是老爸的动机,其他人可能不了解,但我知道,这么浅显的动机完全不成立!”
她闭上眼,刚才翻阅时刻意记住的细节在脑海中飞快闪回。
证人的惊恐陈述,现场提取的铳枪子弹分析报告,时间线的精确排列…
最后,她的思绪定格在最后一页下方,那行不起眼却带着终结意味的官方用词,以及旁边那个寥寥几笔的签名。
——卡雷斯 已确认死亡
下面是验尸官,或者说,法医的签名。
一个在之前的调查中,刺玫会多方打听却始终未能确认身份的关键人物。
“我注意到了一个人。”娜维娅睁开眼,看向伙伴们,“负责收殓老爸遗体的法医。刺玫会当初能接触到的信息有限,这位法医的具体情况一直被保护得很好,或者说,被隐藏得很好。但案卷里有他的名字。”
空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图,“你想去找他?”
“任何一个与案件直接相关的人,都可能握有拼图缺失的那一块。尤其是这位第一个接触结果的人。”娜维娅点头,“案卷里写了他当时的所属部门和工作编号,虽然过去几年了,但顺着这个找,总能有线索。”
“需要我通过蒸汽鸟报的渠道帮忙打听吗?”夏洛蒂主动请缨。
娜维娅略微沉吟,“暂时不用,这件事可能有点敏感,我们先自己试试。”
一个听起来颇为老派的名字。
他们确认过再无信息后,将案卷归还到最高审判官手上,告辞离去。
几人出门后没走多远,一道身影就挡在面前。
“林尼?!”派蒙惊呼。
眼前骤然出现的少年,正是自顾自离去不知去了哪里的林尼!
众人纷纷表示关切,空仔细打量了他几秒。
虽然情绪看上去有些低落,但总体还算冷静,应该没有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情…吧?
“我昨晚潜入了莫洛斯大人的办公室。”
林尼开口就是王炸,吓得几人目瞪口呆。
按照枫丹律法,这可是重罪!被抓到后是绝对要进梅洛彼得堡的!
林尼的表情却淡淡的,望着几人瞠目结舌的窘样,甚至还能笑出来。
“感谢你们无声的夸赞,但这只是魔术的开场,请把你们更多的惊讶留到后面。”
说着他从口袋中掏出一张申报单,摆在几人面前。
好在沫芒宫外此时人迹稀少,但为了谨慎起见,娜维娅先拉着他们走到无人的花园后,才低头打量这份林尼费心偷来的战利品。
内容很简单,似乎是一场武道大会的召开申请,且已被莫洛斯批过,印上了复律庭和沫芒宫的印章。
换句话说,如果没有林尼,等明天这份申请移交到枢律庭不久后,武道大会便能如约展开。
“这…你直接拿了原件?!”
夏洛蒂指着底下的印章尖叫道,“这绝对会被发现的吧?”
此举之狂妄,就连娜维娅都板起脸,略有不赞同。
为了一个不知道有什么作用的活动申请书,搭上林尼的名誉与自由,在娜维娅看来这完全就是亏本到极致的买卖!
“会被发现。”林尼没有否认,但他很快又解释道,“但按照复律庭的行事风格,他们会先弥补疏漏,然后才是追责。等他们把这件事上报至警备队追查嫌疑人的时候,一般都已经过了一两周,查不到我身上。”
…深知枫丹廷中复律庭里那些繁琐流程和效率的娜维娅与夏洛蒂顿时收起了担忧。
特别是夏洛蒂,每当她试图向沫芒宫递交采访申请,被卡住的第一关永远都是复律庭。
只是盖个小章而已,能拖上十天半个月都没有回应,夏洛蒂早就对复律庭的效率失望透顶。
众人理解了林尼的冒险的举动,但仍有问题没有解决。
林尼冒着那么大的风险闯入莫洛斯的办公室,只是为了获取这张申请单?!
它有什么特别的?
“我想找些和预言与溶解有关的文件…”
林尼露出苦涩的笑容,他不知道是莫洛斯早有预料还是太过谨慎,整间办公室里没有任何与之相关的材料。
他本还想再细细搜寻一段时间,可夜晚骤然停留在门外的脚步声吓了他一跳,匆匆忙忙下只来得及拿上被摆在一堆文件顶上的这份申请书。
“它的申请者是布法蒂公馆。”
林尼指着最上面的名号,“布法蒂公馆和水仙十字院一样是一所孤儿院,不过它是私人建立,且面向的群体也有所不同。”
他犹豫了片刻,最终咬牙道,“…与此同时,他还是至冬愚人众的据点。”
“愚人众?!”
四人皆有不同的反应。
娜维娅和夏洛蒂纯粹震惊于其背后的势力,而空和派蒙却同时皱了眉。
“消息的来源可靠吗?”娜维娅问道。
“可靠。”林尼转头看向她,“很多不懂事的弟弟妹妹偶尔会和枫丹廷唯二的另一所孤儿院的孩子发生争执。最严重的一次甚至双方大打出手,水仙十字院这边挂彩严重。”
“就在这件事之后,莫洛斯大人有向我透露一些布法蒂公馆的信息,他应该看在我是水仙十字院较为年长的哥哥,希望我下一次在冲突发生前,及时阻止弟弟妹妹和愚人众打交道。”
林尼舔了舔唇,回想起当时惨烈的战场。
“那群孩子太能打了,应该是受过专门的训练。”
“唔…等等!让我来整理一下情况!”
派蒙捂着晕乎乎的脑袋,“也就是说,莫洛斯明知道递交这份申请的背后势力是愚人众,但依旧选择默许了吗?”
“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大多数人其实生活在灰色里。”娜维娅道,“即使是莫洛斯,在没有绝对正当的理由下,也不可能无故拒绝材料齐全理由充分的申请。更别提公然与布法蒂公馆为敌,这会带来非常严重的外交后果。”
派蒙若有所思的点头。
就在此时,林尼张开口,停顿了许久,才缓缓说道。
“各位…如果,我是说如果…你们如今经历的一切都是他人写好的剧本…遇见的每一个人,听见的每一件事,得到的每一条信息,都是被预设好的…”
林尼抬起头,神情略有哀伤与每一个人的视线交错,最终停留在空的眼底。
“你们…会怀疑所有的一切都是虚假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