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被全枫丹翘首以盼、猜测正进行着神迹准备的莫洛斯,此刻却并未缩在哪个布满仪器的密室或禁地。
今早莫洛斯刻意拉住了准备早起上班的那维莱特,恢复如初的他像往日那样,再次邀请演员登台。
再向全枫丹演一出戏。
他不会停下,即使千疮百孔。
此刻他悄然避开了所有明处暗处的视线,穿行在街巷阴影中,最终停在了一栋与周围建筑风格略显迥异的公馆前。
布法蒂公馆。
门牌上的名字在夜色中看不真切。
与水仙十字院那种沐浴在官方认可与温情目光下的慈善机构不同,这所近年建立的孤儿院接收来自提瓦特各处无家可归的孩童,不问来路,给予庇护,却也自成一体,与枫丹廷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莫洛斯抬手,指节叩击在厚重的木门上。
门内,细碎的奔跑声、低语声,在他敲门的瞬间戛然而止。
并非真正的空寂,而是一种刻意屏息,带着惊慌的寂静,反而暴露了门后的存在。
他耐心等待,脸上没有丝毫焦急,似乎在欣赏这拙劣的空城计。
时间在沉默中流淌。
终于,大门被拉开一道狭窄的缝隙。
一张年幼、苍白、惊惶的小脸从门缝后探出。
男孩的眼睛很大,在昏暗的光线下映着走廊里透出的微光,声音又轻又软。
“请、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莫洛斯微微低头,垂眸看着这个显然是被推出来充当挡箭牌的身影。
里面人的心思很好猜。
无论是谁都会对纯真无害的幼崽放下戒备,用年龄最小也最讨喜的孩子露头,最容易评判来者的用意。
男孩努力想扮演镇定,但攥着门边的小手指节都泛白了。
他没有回答男孩的问题,反而出声提醒。
“孩子,往旁边走两步。”
男孩像是没听懂,眨了眨眼,嘴唇微张,似乎想重复之前的问话,或是拒绝。
然而,没等他发出任何一个音节——
一只戴着手套的手,以迅捷却又不失轻柔的速度,骤然从门缝中探入,精准抓住了男孩胸前的衣襟。
“啊——!”
短促的惊呼尚未成形,男孩只觉得一股强悍的力道传来,整个人便被“拔”出门缝外,撞入一个微凉,却又很快透出温热的怀抱。
几乎在同一瞬间!
“砰——!!”
一声沉闷巨响,公馆大门被巨力从外部猛地踹开!
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重重撞在内部的墙壁上,震落了门框上细微的灰尘。
门后景象再无遮拦。
玄关与通往内部大厅的过道上,赫然站着十几个年龄不一的孩子。
从五六岁到十一二岁,他们挤在一起,脸上残留着来不及收起的紧张、戒备,以及平静被闯入者粗暴打破的错愕与惊慌。
有几个大点的孩子手里甚至攥着削尖的木棍或厨房拿来的小刀,尽管手臂在微微发抖。
他们设想过敲门者是流浪汉、醉鬼、或是其他不怀好意的大人,排练过如何用户虚张声势的方法吓退对方。
唯独没想过,来的会是这个人,以及如此直接的闯入方式。
莫洛斯将怀中吓懵了,正呆呆仰头看着他的幼童轻轻放在一旁地上,甚至顺手拍了拍孩子沾了灰的屁股。
他抬步,径直走入公馆内部。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群如临大敌的孩童。
“『仆人』在哪?”
他的声音不高,在骤然安静下来的大厅里却令人心头发紧。
孩子们互相交换着眼神,嘴唇翕动,却无人敢出声回答。
莫洛斯似乎早有所料。
他不再询问,只是继续向前走去,鞋底踩在光洁的木地板上,发出嗒嗒声。
他进一步,孩子们便惶恐地退一步。
无形的压力随着他的步伐蔓延,直到退至楼梯口,退无可退。
“谁?发生什么了?!”
楼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青涩与沙哑的喝问。
几个年纪明显更大,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少女匆匆从楼梯上跑下。
他们穿着统一质地良好的深色便服,动作间隐隐透出受过专业训练的协调。
为首的是一个棕发少年,眉眼间已有几分成熟。
他第一时间挡在了最前面那群年幼孩子身前,才抬起头,看向闯入者。
当看清来人的面容时,少年脸上的警惕瞬间被难以置信的惊愕取代,脱口而出。
“督政官?!”
被放在地上的幼童此刻才找回声音,带着被吓坏的哭腔拉住少年的衣角,小声道“他说要找父…仆人。”
仆人这个词出口,几个年长孩子脸上激起了明显的愕然。
有人眼神闪烁,有人下意识握紧了拳头,有人额角渗出细微的汗珠。
为首的少年卡萨拉,迅速压下短促的震惊,眉头蹙起,解释道。
“抱歉,督政官大人。这里是布法蒂公馆,一所民间孤儿院。我们只接收和照顾无家可归的孩子,如果您需要雇佣家仆,或许应该前往正规的介绍所或者…”
“阿蕾奇诺。”
莫洛斯出声,平淡打断了少年。
卡萨拉的声音戛然而止。
“或者你们口中的『父亲』。”
一直维持着表面镇定的卡萨拉,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不仅是他,身后所有的孩子们,表情都出现了瞬间的僵硬和慌乱。
这个词,是他们内部最隐秘的纽带,也是绝不会被外人所知的标识。
空气中只剩下孩子们压抑的呼吸声。
卡萨拉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做最后的辩解或抵抗。
就在这时——
“嗒、嗒、嗒……”
清脆、稳定、富有韵律的高跟鞋敲击木质楼梯的声音,从楼上不疾不徐地传来。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莫洛斯,都转向了楼梯上方。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被深色长裤紧紧包裹的小腿。
线条笔直修长,肌肉匀称而蕴含力量,没有丝毫赘余。
然后,是穿着同样利落上衣的身影。
一头醒目的白发,唯有前额挑染了几缕深邃的黑色。
她的面容冷艳缺乏温度,如同一张精心雕琢的冷玉面具。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
深邃近黑的瞳孔中央,却有着锐利如刀刻的红色十字星纹样。
——愚人众执行官第四席,「仆人」阿蕾奇诺。
同时,也是壁炉之家与布法蒂公馆的主人。
她步下最后一级台阶,站定,目光平静迎上莫洛斯。
“枫丹的督政官先生。”
她的声音不高,略显低哑的磁性嗓音在寂静的大厅里回荡。
“深夜造访这间小小公馆,有什么要紧事?”
她的视线在莫洛斯身上停留片刻,嘴角似乎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莫非明日芙宁娜女士那场备受瞩目的神迹展示,遇到了什么技术难题,需要我们的协助?”
莫洛斯没有回答。
他甚至没有给阿蕾奇诺说完这句话的时间。
就在“协助”二字尾音尚未完全消散的刹那——
他的身影骤然从原地消失!
不是元素力的爆发,而是纯粹肉体力量与速度的极致体现。
仿佛一道撕裂空气的暗影,瞬间跨越了两人之间数米的距离,一记毫不花哨的直拳,直袭阿蕾奇诺的面门!
阿蕾奇诺眸光微微一闪。
她没有惊愕,没有质问,甚至在莫洛斯动身的同一瞬间,她的身体也已做出了反应。
不是闪避,而是拧腰、沉肩,左臂抬起,小臂精准地格挡住拳锋的路径。
沉闷的肉体撞击声炸响。
没有杀意。
没有元素力的狂暴对轰。
只有最原始的拳脚交锋!
两人的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
莫洛斯的攻势如同疾风骤雨,每一拳、每一脚都简洁凌厉,直指要害,却又控制在非致死的界限内。
阿蕾奇诺格挡、卸力,动作精准高效,却从未主动发起反击。
拳脚破空的锐响在大厅中连成一片。
孩子们早已吓得脸色惨白,紧紧挤在一起。
年纪小的捂住了眼睛,却又从指缝里偷看。
卡萨拉最先从震惊中回过神,看向阿蕾奇诺。
阿蕾奇诺在疾风暴雨的攻势中,甚至还有余暇偏过头,对他递去一个眼神,“带他们离开。”
“是,父亲大人。”
卡萨拉毫不犹豫,立刻低声催促、拉扯着其他孩子,迅速而有序地朝大厅侧面的通道退去。
训练有素,毫不拖泥带水。
莫洛斯没有阻拦。
他的目光锁定在阿蕾奇诺身上,攻势未曾有丝毫减缓,默许孩子们离去。
转瞬之间,大厅内便只剩下交手的二人。
战斗的节奏极快,也结束得突兀。
在一次迅猛的贴身短打中,阿蕾奇诺似乎为了格挡莫洛斯一记角度刁钻的侧踢,左臂的防御出现了一个微不可察的迟滞。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阿蕾奇诺闷哼一声,借力向后飘退数米,稳稳站定。
她的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略微急促。
莫洛斯也停下了攻势。
他站在原地,气息比平时稍显紊乱,额发被薄汗濡湿,贴在光洁的额角。
月光从高窗洒入,照亮他半边脸庞,那双在外人面前向来含笑的眼瞳,此刻只有深不见底的寒意。
他完好无损。
并非阿蕾奇诺实力不济。
恰恰相反,在刚才的交手中,两人都默契地将力量控制在某个阈值之下。
阿蕾奇诺承受那一记导致骨裂的攻击,更像是一种主动带有衡量与妥协意味的选择。
她认为,需要付出这样的代价,才有可能平息对面这位督政官表面下翻涌的怒意。
阿蕾奇诺用未受伤的右手,轻轻按了按左臂受伤处,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就像只是无关紧要的擦伤。
“看来我的出现让督政官很不愉快。”她缓缓开口,“是因为那个叫琳妮特的孩子?”
莫洛斯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阿蕾奇诺得到答案,继续说道,“袭击发生后,我们已经单方面切断了与瓦谢的一切联系与后续合作。”
“他是个失控的变量,不符合我们的协作标准。”
她微微颔首,十字星瞳孔凝视着莫洛斯,做出手势请莫洛斯落座在桌旁。
她泡了杯茶递给莫洛斯,受伤的左臂丝毫没有影响她的行动。
“请。”
莫洛斯瞥了她一眼,没有接过对方的善意,但也落座。
阿蕾奇诺见状并未动怒,只是把茶杯往莫洛斯面前推了推,转身为自己也准备了相同的一杯。
她没有愚蠢到故意在对方面前喝一口,露出傻气的笑容道“放心,没下毒”。
身为水之神的眷属,如果连水里的物质都无法分析察觉,就这么中招也是怨不得人。
“玛塞勒,原名瓦谢,是与其恋人薇涅尔一同从至冬来的冒险家。”
阿蕾奇诺落座在莫洛斯对面,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但与土生土长的至冬人瓦谢不同,其恋人薇涅尔是枫丹…”
莫洛斯冷冷出声打断,“布法蒂公馆在你眼里只值得这些表面的情报?”
阿蕾奇诺放下茶杯的动作微顿,“是我的疏忽,忘记你已经盯了他十余年,这些基础的情报没有价值。”
“不得不感叹,如果没有督政官先生如此长久的盯梢,恐怕少女失踪失踪案的受害者绝不可能仅有三四个左右。”
“说重点。”莫洛斯不想在失踪人数上多纠缠。
壁炉之家,也就是愚人众的情报网不容小觑,多说多错,前几天新一起的少女失踪案,他并不想对方获得更多信息。
“当然,你喜欢直入主题的交谈,和阿纳托利留下的记录一样。”
她观察了几秒对方的表情,确认其对这个名字毫无反应。
果然,那位前前…前代仆人笔记中里那些暧昧缠绵的内容都是一厢情愿的臆想罢了。
她抛出真正的筹码。
“你一直在追寻的,瓦谢获取原始胎海之水的所有地点坐标、运输路线及已知库存情报,我们完成了初步核查与汇总。”
“这些,都可以给你。”
阿蕾奇诺注视对方点头后,她向后靠了靠,双腿交叠。
“这件事暂且揭过,时间还有很多,让我们聊些彼此都感兴趣的话题,也为平息方才因你我而起的争端。”
她习惯在谈判中掌握主动权,没有给莫洛斯拒绝的机会,自顾自说道。
“不如就以最新的少女失踪案作为切口。众目睽睽下被溶解的少女重现,确实是在预言到来前最好的强心剂,就连很多不是枫丹出身的孩子对此都津津乐道,感慨枫丹三位最高掌权者能力的强大。”
她轻轻笑了,“死而复生,违背命运。就像故事中常有的情节,也难怪孩子们如此喜爱。”
莫洛斯扯开嘴角,端起许久前就摆在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
果然…失去对沫芒宫信心的瓦谢除了独自研究胎海水外,唯一能依靠的就是同样从至冬而来的执行官。
他甚至不用思考仆人对歌剧院那场假案了解多少。
既然对方能把这件事摆上台面,就代表其已经完全了解前因后果。
这口茶,既是莫洛斯退一步的暗示。
阿蕾奇诺接收到了,“请放心,我理解你的做法。就算是我也会选择在大难将至前稳定局势,避免人心溃散。”
莫洛斯没有接话。
谁要是真以为仆人这句话是认同,并就此认下,才真是蠢到家去了。
不出所料,阿蕾奇诺的下一句话,话锋骤转。
“不过我等做出选择的缘故,是因为对凡人而言,这是迫不得已的办法。”
“而你,莫洛斯先生。枫丹水之神的眷属,神明意志的传递者。既然已向枫丹人宣告了跨越预言的方案,又为何要以假象平定人心?”
阿蕾奇诺的目光直指对面的少年,一双眸子紧紧注视着莫洛斯,似乎想洞悉他的想法。
“如果让你感到冒犯,我深表歉意。但也请你理解,作为在这片土地出生的枫丹人,我必须确认你解决预言的方案并非欺伪,因为我无法将性命置于虚假的谎言之上。”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几乎触及到枫丹高层最隐秘的角落。
阿蕾奇诺本没想得到答案,这番说辞不过是为了施压。
但出人意料的,莫洛斯竟开口答道。
“你要的答案我可以给你。”
他抬起头,唇角微微勾起,“但不是现在,我正在观察一位未来会与你我短暂同行的盟友。”
合作…和沫芒宫,还是莫洛斯个人?
甚至还有其他势力参与?
阿蕾奇诺面上不显,心底却已暗暗盘算起来。
“待确认他同样对枫丹的未来抱有拯救之心后,便是答案揭晓的时候。”
莫洛斯起身。
“在那之前,我未来的合作者应该不会介意帮个小忙。”
听完莫洛斯的要求,阿蕾奇诺眉梢微挑。
片刻后,她露出微笑。
“正巧,前不久我代收了一封来自至冬的家书,还没来得及交由本人。”
阿蕾奇诺点出了那位同僚的代号。
“我相信他不会介意在回乡的路上多捎一位并不存在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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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布法蒂公馆后,回到沫芒宫短暂路过办公室的莫洛斯脚步在门口顿了顿。
他似乎听见了里面被刻意压抑的呼吸,又像只是单纯的停留。
片刻后,他再次抬腿,抱着本该放回办公室的文件,走上高层的楼梯。
没过多久,从莫洛斯口中得知一切的芙宁娜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抹笑容。
肆意、张扬、还有即将戏耍所有人的兴奋。
“哦?看来属于我的高光时刻很快就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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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神任务 第四章 第一幕 白露与黑潮的序曲(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