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晓面露不解:“什么意思?”
胡英礼没有说话,对着红木盒子招了招手,让他打开盒子自己看。
这时徐鸣也不再参观这套与沉磊的手艺极不匹配的出租屋,将注意力转移到红色木盒,看着陈晓推开卡扣,掀起盒盖。
灯光照亮黄绸布,以及黄绸布中间的青铜器碎片。
“这是……一面铜镜?”
陈晓将里面的青铜碎片稍作拼接,显现出一面直径超20厘米的青铜镜。
“唐代的?”
胡英礼点点头:“没错,这是一面唐中宗时期的仙鹤赐福祥云纹古铜镜。”
陈晓拿起最大的碎块,摸了摸背面精美的纹饰与浮雕,再看看闪闪发光的皮壳,以及两只仙鹤的透腿设计,忍不住啧啧做声。
“内堂平整、器型精美、鹤腿双透,还是头版头模的精品,就算不是皇家御用,也该是公侯一级的大臣拥有,价格不便宜吧?”
徐鸣说道:“十年前佳士得的拍卖会上曾出现过一件同级别的瑞兽境,当时拍出了213万的价格。”
陈晓点点头:“200多万么,跟我想的差不多。”
胡英礼说道:“前提是镜子要完整。”
陈晓说道:“据我所知,外国人对文物的完整度要求不象国人那么苛刻,如果能够找到心仪的买家,就这些碎片也能值大几十万吧。”
胡英礼轻叹一声说道:“这件青铜镜是我爷爷留下的遗物,当年日本人入关,爷爷带着一家人南下逃难,途中发生意外致使原本完好的铜镜碎成数块,父亲说爷爷弥留之际还满心遗撼,怪自己当年不小心,如果考虑事情更周全些,也不至于令家传古物碎成数片。”
“爷爷离世后,父亲经常念叨老人家,还曾就修复事宜咨询过一些青铜器修复专家,一部分听完表示无能为力,一部分委婉拒绝,毕竟200万不是一个小数目,万一修复过程中造成二次伤害就得不偿失了,毕竟个人藏品不似博物馆,有专业人员定期维护,所以直到父亲离世,它们仍是一堆碎片。”
陈晓说道:“所以你的意思是让我帮你实现父亲遗愿?”
“不错。”
“你就不怕我把它搞坏?”
胡英礼从兜里取出那枚咸丰大钱,放到桌面一弹,留下一团旋转光影与清脆的撞击声。
“首博有位纪老你知道吗?”
陈晓摇摇头:“不知道。”
胡英礼说道:“除故宫那两位及国博的陈老,纪老算是京圈公认的青铜器修复第四人,他有个徒弟姓文,在潘家园古玩市场有生意,前几天到徐鸣店里闲逛时看过这枚古币,明确表示以他和两位师兄的水平,绝不可能做到这个程度,如果不是徐鸣事先说明,九成九会认成一枚精品币,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了吧。”
“既然徐老哥认识那位文老板,不如请他牵线搭桥,让纪老帮你修不好么?”
胡英礼摆摆手,没有多做解释。
其实他不说,陈晓也能猜到一个大概,就说各省级博物馆里的修复师,都是二三十岁的年轻人在打头阵,四十多五十的基本就是各小组的组长,日常做些指点,传授传授经验,这点跟高校里的学科领路人差不多,主要把握大方向,干活儿的都是牛马学生。
年纪再大一些的文物修复师,能够生活自理已经不错了,让他们冲锋陷阵搞实物?基本上不可能。
陈晓起身走到方桌前面,也不管待客是否周到,给二人各泡了一杯廉价的茉莉高碎,顺势合上红木箱的盖子,抱在怀里往外面走去。
“工作室在一楼,空间太小,人多没地儿呆,稍等啊。”
徐鸣见他如此托大,下意识起身,指着闭合的房门道:“他拿着东西就这么走了?”
“不然呢?”
胡英礼碰了碰热气腾腾的茶杯,示意好友喝茶:“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徐鸣白了他一眼,重新坐回沙发,心想也就是你这种土豪,换个人来都不会这么莽。
“喝茶。”
“……”
徐鸣险些烫到嘴,而且这茉莉,一股子香精放多的味道。
二十五分钟后,茶壶里的茶水见底,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陈晓回来了。
下楼时他怀抱红木盒,上楼时就很随意地拎在左手,至于他的右手,捏着一面完好无缺的青铜镜。
徐鸣噌地一下从沙发弹起来:“这……就好了?”
他还以为陈晓这次上楼是取工具,没想到前后不足半小时,刚才还是五块青铜碎片,如今连在一起,变全品了。
胡英礼也是一脸诧异:“不是吧,这么快?”
“这种文物确实比钱币娇嫩,但也不是什么精密工艺。”陈晓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看看有无问题。”
徐鸣与胡英礼对望一眼,小心翼翼接过,就着客厅灯光仔细打量一阵,严丝合缝宛然一体,背面的仙鹤栩栩如生,象是活了过来。
徐鸣拿出揣在兜里的紫光灯,关闭客厅光源后一通照,全景荧光浑然,不见任何异常。
“氧化层和铜锈……好自然,你是怎么做到的?”
即便胡英礼身为土豪,见多识广,此刻也是张着嘴巴,一脸的难以置信。他若不是铜镜碎片的主人,知道断口在哪,第一次见的话,肯定会把手里的东西当成一件状态极佳的古董。
陈晓笑着说道:“这么直接不好吧?”
“咳,是我失言了,别见怪,主要是过于好奇了。”
徐鸣赶紧道歉,所谓家有家法,行有行规,打探手艺人秘密这种事,恶劣程度不亚于断人财路。
胡英礼说道:“不到半小时就修好一件价值百万的唐代青铜镜,这手艺,实在是叹为观止。”
徐鸣想起曾经质疑对方手艺的一幕,顿时无比汗颜。
他们珍之重之,承载着百万财富和老一辈情感的传家宝,人家只是拿到楼下工房,不多不少,茶凉透,活干完,时间这一块拿捏得恰到好处。
这已经不是“高手”能形容了,“高高手”还差不多,如此人才,就算放到故宫、国博也是顶流人物,能跟那几位带“老”的业界大牛掰手腕的存在。
“来年扫墓,可以向父亲和爷爷报喜了。”
胡英礼把修复好的铜镜郑重地放回红木盒子,盖上盖子,望陈晓说道:“我这也算完成了父辈的夙愿,刚才你下楼太快,没来得及说,铜镜的修复费用……”
“不必了。”
“不必……了?”
徐鸣又被惊了一下,价值200万的青铜镜,而且碎到那种程度,而今修复到紫光灯也无法辨识裂补的状态,6万友情价,8万是照顾,10万算公道。
他居然说不必了?
瞧他住的破房子,应该很缺钱才对。
陈晓说道:“首先,尽可能地保护好文物,把它们传承给子孙后代是我们文物修复师的职责,大多数人只关注它们的价格,但对我们来讲,古董最宝贵之处,是上面沉淀着中华五千年的璨烂文化。既然这件青铜镜属于家传之物,我想你肯定不会把它拿去交易。”
“说得好。”胡英礼闻言颔首。
“其次,你是我直播间一哥,咱们也算是有交情,今天的事权当帮朋友个小忙,不值一提。”
二十分钟价值10万的手艺等于一个小忙?要不要这么凡尔赛啊。
徐鸣无语极了。
“沉老弟,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既然有这等手艺,要不要跟我们合作开一家专门修复高价值文物的工作室?你出技术,我们来找客户。”
胡英礼心想你还真是个大聪明,为了拉拢沉磊,不让潘家园的老文把人挖走居然拖我下水。
“这个……我考虑一下吧。”
说实话,陈晓确实心动了,毕竟给土豪修高价值文物来钱是以十万为单位的,但是考虑到表现得太积极不利于确定收益分配方案,决定先拖胡英礼等人一拖,以他现在的粉丝量,要打响名号不难,等古玩界的老板们注意到他,那时主动权就握在自己手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