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的惊天噩耗,并未能完全隔绝。
冯太英的贴身丫鬟小翠,因夫人之前心情不好,被吩咐去厨房盯着给小姐炖的安神汤,回来时恰好路过书房外,隐隐听到了“徐老太太殁了”、“侯府操办”、“荣国府送奠仪”等只言片语,小翠瞬间吓得魂飞魄散,跌跌撞撞跑回了小姐的绣楼“揽月阁”。
“小姐!小姐!不好了!”
小翠冲进闺房,脸色惨白,语无伦次,这回,怕是姑爷那边,真的要完了。
一声声呼喊,让正坐在窗边,就着窗外的日光看书的冯太英,闻声抬起头,简单穿着一身月白色素锦家常襦裙,未施粉黛,容颜清丽,眉宇间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轻愁,显然也为徐家之事忧心。
见小翠如此模样,心头猛地一沉,放下书卷质问:“慌什么?慢慢说,出了何事?”
“小、小姐————奴婢——————奴婢刚才路过老爷书房————”
小翠喘着粗气,带着哭音,“听、听到管家冯安说————说水桥南边徐家————徐老太太————今天一早————殁了!”
“什么?”
仿佛一个晴天霹雳,冯太英瞬间站了起来,眼前一阵发黑,身子晃了晃,扶住了窗棂才没倒下,手中的书卷“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你————你说什么?!徐伯母————她————”
小翠哭着点头:“是————是真的!管家还说————侯府那边,秦夫人派了心腹大丫鬟带着管家、侍卫去操办丧事,阵仗很大————荣国府也立刻送了奠仪过去————老爷和夫人书房里————愁得不行————”
冯太英脸色惨白,嘴唇微微颤斗,一股难以隐藏的悲伤,涌上心头,自己父母如何想,她岂能不知,但一而再,再而三的言而无信,怎可再有,想到此,猛地推开小翠,象一阵风一样冲出了揽月阁!
一路疾奔,素色的裙裾在夜风中翻飞,到了书房门前,径直推开房门走了进去,恰好,冯永文夫妇抬头瞧见,“英儿!”
冯苏氏有些诧异的喊了一声,只有冯永文脸色剧变,厉声喝道:“胡闹!堂堂白日,成何体统,回你房去!”
“给父亲和母亲请安了。”
冯太英忍着心中悲伤,给二老行了礼数,见此情形,冯夫人哪里还忍得住,自己的好女儿,“太英,你都知道了!”
“是,母亲,徐家的事,女儿都知道了。”
冯太英被冯夫人一把搂在怀中,泪眼婆娑。
“我的儿,你怎么想的,若是有一丝怨言,娘就算是拼死,也给你谋个前路。”
眼神决绝,好似下定了决心,可冯太英摇了摇头道;
“娘,从宁国府贾家开始,女儿的名声,就没了,如今徐家遭此大难,徐大哥身陷囹圄,徐伯母忧思成疾,撒手人寰!这是人间至悲!而女儿也是读过书的,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女儿怎会再次改换婚约。”
“现在有侯爷作保,定下婚约,也算是解了女儿名节上不如意,女儿虽未过门,但名分早定,徐伯母亡故,儿媳岂有不跪灵守孝之理?若是不去,女儿在京城背上不孝不义的骂名,让天下人耻笑冯家女儿凉薄无情吗?!”
“英儿!你————”
冯苏氏听见女儿的话语,如此知书达理贤惠,却又心痛如绞。
“老爷,你说怎么办吧?”
六神无主之下,冯夫人只能看向自家老爷,此刻,冯永文也是老泪纵横,看着女儿哀伤无助的样子,他知道,女儿也是被逼无奈,冯家上辈子,是做了什么孽啊,但,未必不是女儿的一段佳话,虽说有着婚约,可大武也不禁和离改嫁,徐家那一位,若是没死,这婚约继续,若是最后命薄,有此一难,此事再有回转。
遂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沉重和决断,对着门外闻声赶来的管家仆妇下令,声音响彻整个内院:“冯安!立刻传我命令!”
“第一,开府库!取最好的素绫白绢十匹,沉香木料备足,上好松木寿材一口,三牲祭品、香烛纸马、金银锞子、长明灯油,一应丧葬所需,按最高规制,今个备齐!府中所有仆役,即刻换上素服!”
“第二,派得力之人,持我名帖,速去水桥南徐府,告知侯府主事之人,冯府稍后便至!冯家未过门的儿媳,要来为婆母————跪灵守孝!”
“第三,即刻为小姐准备斩衰孝服,府上备上三十人小厮,和十人婢女,一同穿孝服,带上护院的人,备车!”
“今日,我冯永文,携妻女,阖府上下,去徐家吊唁亲家母!”
最后三个字,冯永文咬得极重,如同金石坠地,宣告了冯家的决断,既然躲不过去,那就大大方方去做,冯家世代忠良,岂可做那小人行径。
眼见着老爷有了决断,冯管家立刻躬身一拜,应道;
“是,老爷,奴才这就去准备。”
只有冯太英紧绷的身体在母亲怀里微微一颤,汹涌的泪水再次夺眶而出,挣脱母亲的怀抱,缓缓地、郑重地对着父亲,深深一拜,声音哽咽却清淅:“女儿————谢爹爹成全!”
冯苏氏搂着女儿,看着丈夫决然的神色,知道大局已定,只能将满腹的忧虑和不安压下,化作无声的泪水,心底竟然对着宁国府贾家,多了一丝恨意。
天色微明,水桥胡同却早已不复往日的宁静。
徐家那小小破败的院落,此刻被一种肃穆而压抑的气氛笼罩。
院门大开,门楣上已悬起惨白的灯笼,上面浓墨写着一个巨大的“奠”字,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香烛纸钱焚烧的味道。
院内临时搭起的简陋灵堂里,一口厚重的松木棺材停在正中,棺前燃着长明灯,摆放着简单的祭品。
侯府大管家王成带着一群干练的仆役侍卫,正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各项事宜,维持着秩序,宝珠姑娘一身素服,眼圈红肿,神情哀戚而肃穆,代表侯府主理内务,接待着零星前来探询或帮忙的邻居街坊。
荣国府送来的几匹上好的素净尺头和奠仪,被躬敬地摆放在显眼位置,赖大管家派来盯梢的人,隐在胡同对面的阴影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徐家门口的动静。
忽然,水桥南口的位置,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马蹄声、车轮滚动声、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只见一队长长的、肃穆的车队缓缓上了水桥,打头的是十名身着黑色皂衣、披麻戴孝的冯府家丁,神情冷峻地在前面开道,后面跟着两辆黑漆平头马车,车厢上悬挂着白幡,再后面,是两队身着粗麻重孝、手持丧棒的冯府仆役,足有四五十人,步伐整齐,面色沉痛。
走得不急不缓,一路还有婆子,相互搀扶,在队伍里哭诉。
如此排场,在南街口的水桥周边的居坊,显得格外扎眼,瞬间吸引了所有明里暗里的目光,就连一些看热闹的人,都围拢过来。
有路边摊位上,坐着吃着汤饼的中年汉子,疑惑的问道;
“这又是哪一个高门大户做殡事呢,怎么还往南头走?”
那里可不是有钱人住的地方,话一说完,身边的邻桌的一位老者,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咦,这好似是冯家的人,难不成冯家的人,来此祭奠,话说那位徐青天,可是和冯家小姐有着婚约呢,这一回,攀亲来了。”
“怎么可能,徐家那位身陷囹圄,还不知什么时候死,这时候冯家小姐若是不悔婚,怕是一辈子守寡了。”
几个年轻的后生,唉声叹气,徐家那位,现在已经名传天下,可越是如此,越是生路缈茫,身边一人有些不信;
“不会吧,现在朝廷可没有结案,不说徐长文乃是洛云侯门生,此番江南赈灾,多亏此人据理力争,救了多少百姓,更有治安书名传千古,若是真的死罪,这史书上如何写?”
总不可能写下昏君二字吧。
周围的人身子一顿,立刻闭口不言,理是那么个理,可现在,谁敢说。
“别说了快吃,那边人已经靠过去了。”
有人提醒,周围吃着汤饼众人,也都低头四下打量。
尤其是街口盯梢的暗探,皆是目不转睛看着,赖大派来的小厮,眼睛瞪得溜圆,差点惊呼出声,别人不认得车架,他可是认得,大理寺卿冯家,他们怎么来了?还这么大的阵仗?
一阵哭嚎声响起,马车在徐家小院门口停下,第一辆马车的车帘掀开,身着深青色素面官袍、面容沉痛肃穆的大理寺卿冯永文率先落车,他一落车,自光扫过徐家门口那惨白的灯笼和院内景象,脸上立刻浮现出深切的悲戚,对着灵堂方向,遥遥一揖。
紧接着,第二辆马车的车帘也被掀开,冯苏氏在丫鬟搀扶下落车,她已换上浅素色的衣裙,发间无饰,脸色苍白,眼中犹有泪痕,努力维持着仪态,但眉宇间的愁苦和一丝不情愿依旧难以掩饰。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随后被丫鬟小心翼翼搀扶下来的那个身影冯家嫡女冯太英!
身上竟然披麻戴孝,赫然是最重的斩衰孝服!粗劣的本色麻布,毛边朝外,宽大沉重,腰间束着一根粗糙的麻绳,长发完全散开,只用一根白布条松松束在脑后,一张清丽的小脸毫无血色,双眼圈红肿如桃,显然是哭了许久,但此刻,那双含着泪水的眸子里,也有一丝悲凉之意在里面。
一落车,目光便死死锁住院门,挣脱了丫鬟的搀扶,跪地一拜叩首,而后一步一步,极其缓慢、极其沉重地,踏上徐家门前的石阶,每一步,都步履沉重,那身代表着“子女重孝”的斩衰,暴露在众人眼中。
胡同内外,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无论是街坊邻居、侯府仆役、荣国府的探子,还是其他各府闻风派来的耳目,无不倒吸一口冷气,目定口呆!
“斩————斩衰?!”
“我的天!那是————那是冯家小姐?她————她竟穿了斩衰?!”
“未过门的媳妇————穿斩衰为婆母守孝?!这————这礼制————”
“冯家这是————认了!彻底认了这门亲了!”
“好刚烈的女子!好大的胆子!”
“快!快回去禀报!大理寺卿冯永文携女,披重孝来徐家吊唁守灵了!”
窃窃私语如同潮水般在人群中涌动,震惊、不解、钦佩、算计————各种复杂的情绪交织。
冯家此举,无异于在已经暗流汹涌的京城,投下了一石头,溅起涟漪,这算是站在徐家身后了,可那位姑爷,还在诏狱呆着呢,但看徐家的事,有洛云侯府的人操办,再加之荣国府的奠仪,或许徐家这场丧事,来的正是时候。
徐家院内,宝珠姑娘在院内,指挥小厮丫鬟布置灵堂,开院门以后,看到冯太英的装扮,先是一愣,随即便是深深的动容,冯家和徐家的婚约,就是侯爷作保,此事府上的人上下皆知,脚下也不慢,立刻迎上前去。
冯太英对周遭的议论和目光恍若未闻,静静进院子,目光始终未离那口棺木,走到灵堂门口,她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
就在这时,侯府的仆役适时地递上孝盆。
冯太英的目光落在那个粗糙的陶盆上,没有丝毫尤豫,伸出微微颤斗却异常坚定的手,接了过来,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在父亲复杂难言的目光和母亲压抑的啜泣声中,在无数道或明或暗的窥视下。
双手高高举起那沉重的孝盆,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灵堂前冰冷坚硬的青石地面,狠狠摔下!
“啪嚓——!!!”
一声清脆刺耳声响,骤然炸开!陶盆瞬间四分五裂,碎片飞溅!
都说是孝子摔盆,可子未至,由妻代替,可谓是人间至孝,如今徐冯两姓,婚约永固!
冯家女,生为徐家人,死为徐家鬼!
为婆母守孝,天经地义!
摔盆声落,冯太英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的棺木前,额头深深叩下,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悲鸣:“娘!儿媳————来迟了!!”
声音穿云裂帛,带着无尽的哀恸,传出徐家小院、在水桥胡同、在无数人眼中,久久回荡,震得整个京城为之侧目!
冯永文闭上了眼睛,两行浊泪悄然滑落,何以至此,何以至此啊,女儿这一跪,一哭,一摔盆,冯家再无退路。
院外阴影里,赖大家的那个小厮,脸色煞白,连滚爬爬地挤出人群,朝着荣国府的方向,没命地狂奔而去。
到了宁荣街,就寻着赖管家身影,可寻了一圈也没见到人,立刻动了脚步,朝前院跑去,一路上慌张不已,恰好碰见二奶奶带人巡视,赖管家就在身前伺候着,刚想出声,硬生生把到嘴的话咽了回去。
这一幕,早就被王熙凤瞧在眼里,瞬间开口问道;
“怎么回事,慌慌张张的,从哪里办差事回来的?”
小厮站在那喘着气,拿眼神看着赖管家,赖大脸色一变,立刻呵斥,”看什看,二奶奶问你话呢。”
“是,是,回奶奶的话,奴才今个是去南城水桥徐家盯着,看看还有什么遗漏的地方,好给主家捎个话,谁知,奴才到了那以后,侯府的人在那料理徐母后事,可大理寺冯家的人,全都披孝而至,那位冯家小姐,竟然,竟然
哆哆嗦嗦回了几句话,心神还有些震动,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可王熙凤不管这些,凤眼一睁,瞪了过去,”竟然怎么了,快说。”
“是,奶奶,那位冯家小姐,竟然披麻戴孝,在徐家门前叩拜,而后在院中灵堂,摔了盆啊。”
“什么。”
随着小厮禀告,王熙凤眼里闪着一丝意外,这冯家小姐虽有婚约,可毕竟还没拜过堂,虽说悔婚不齿,但一辈子的事,应当慎之又慎,如今做到这一步,是不留馀地了,看来,侯府那边,可递了话。
转念一想,感觉也不对。
“你刚刚说的,可是亲眼所见。”
不确定又问了一句,小厮急忙跪在地上,“奶奶,奴才拿性命担保,亲眼所见,而且见到的人绝对不少,那水桥南头胡同,都被围观百姓堵死了。”
“好,知道了!赖大,赏他,平儿,随我去荣庆堂,给老太太说一声。”
“是,奶奶。”
平儿应了一句,就对周围管事摆了摆手,也不管前院例行汇报,就跟着二奶奶回了中院。
赖大把周围人打发了,随即拿出二两散碎银子,递了过去,“你小子是机灵,话说徐家那边,冯家那位小姐,真的披麻戴孝了。”
这一点,赖大还有些疑惑,徐家的事谁人不知,徐长文生死难料,洛云侯回关外都没能结案。
“赖管家,奴才哪里敢胡言乱语,都是奴才亲眼所见,您不知道,冯大人亲自带着妻女,还有那些婆子,一路上哭喊着走过去,带上几十人小厮,一路扯着白布,人尽皆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