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来到了1195年12月的时候,一座高楼骤然出现在城市西南角,其高度远远超过周围所有的建筑,就宛如直接是平地升起来的一般。
当然了,在这个只能依赖人力与简单器械的时代,三个月的时间,是绝无可能出现平地起高楼的奇迹的。
其实,这里原本就有一片巨大的庄园建筑群,是前任总督加布拉斯家族的产业,由于较为偏僻,且占地极大,一直没想好用来干什么。
后来阿莱克修斯筹备建设学校的时候,正为场地问题一筹莫展。
城中的公共建筑多为教堂与市集,私人宅邸又难以容纳大规模教程与藏书。
就在这时,他想起了加布拉斯家族的废弃庄园。随后,政令发出,这里也就被选中了。
工匠们没有推倒原有建筑,而是在庄园中心的三层石砌主楼的基础上,用木头新增了两层半的塔楼。
塔楼外围环绕着改建后的建筑,则是被划分为教室、抄书工坊与学者居所等。
刚刚改建完成的时候,还出了一个问题,根据《巴西尔法典》与《查士丁尼法典》的相关条款,帝国境内的所有世俗建筑,高度均不得超过教区主教堂,且与周边教堂的距离需保持在三十步(约合四十米)以上,以此彰显神权的至高无上……这处庄园旁恰好就有一所教堂,而庄园扩建之后,距离教堂的距离则被缩短到了二十米,完全不符合规定。
后来,阿莱克修斯主动兑现了七月刚从大不里士回来时对大主教的诺言——修缮圣乔治主教座堂。
在教堂的穹顶之上新增加了一个足足有十迈克尔的塔尖,让后者重新超过了前者,这才让人无话可说。
并且以给教会培养人才为由,从大主教手中要来了这处偏远教堂的改造权,将其融入了学宫的建筑群中,并借此将一部分教会的书籍也运来了此处。
不错,这栋原本属于加布拉斯家族的庄园,便是如今的特拉比松学宫了。
至于那栋格外高挑瞩目的高层建筑,则是阿莱克修斯为这处学宫修建的藏书楼了!
建成当日,阿莱克修斯是这么说的,罗马之所以是罗马,不在于疆域的潦阔,而在于文化的传承。罗马也因藏书,区别于那些蛮夷。那这特拉比松的学宫自然也少不了一座藏书楼!
随后,他接着宣布,内有藏书八千卷,无论贵族、平民,无论教士、学子,皆可共享这份智慧的馈赠!
怎么说呢?
这话刚放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是冷眼旁观……这不是立场问题,而是真的不信!
你说八千就八千啊?!
要知道此时的地中海沿岸的基督教国家并未彻底掌握东方的造纸术,记录知识仍以羊皮纸为主。
一张羊皮纸需耗费一头小羊的皮,抄录一卷柏拉图的《理想国》,便要用到十馀张羊皮纸,耗费至少三个诺米斯玛金币。八千卷藏书,所需的财富足以武装一支千人军团!
虽然罗马此时的教育普及度冠绝欧洲,但藏书依然主要掌握在皇室以及教会手中,君士坦丁堡的皇家图书馆,巅峰期藏书达10-12万卷,而普通贵族藏书能有一百卷都足以在贵族中赢得一个重视教育的美名了。
而你阿莱克修斯一个流亡皇子,当初逃难的时候怎么可能会带着君士坦丁堡的藏书一起跑,哪里来的八千藏书?
哪怕你把佐治亚王室的藏书都搬来,也拿不出八千卷,况且,塔玛尔女王能舍得给你?!
当然了,特拉比松土包子的水平也就是这样了,也不怪他们。
毕竟,这年头信息传递的就是这么慢,而且即便是口口相传传到了他们耳中,传个两三次也就变了味道。
哪怕是这些人已经或多或少的都已经参与进了那条东方商路之中了,对于东方塞尔柱帝国的崩溃却依然没有太多感觉,甚至也没有任何的思考,真当成了一则远方的毫不关己的消息。
所以,他们哪里知道,早在七月,当莱昂第二次率领商队前往大不里士时,阿莱克修斯便交给了他一项秘密任务。
花剌子模的铁骑横扫波斯高原,各地的书商与学者为躲避战乱,带着珍贵的典籍逃往大不里士、摩苏尔等城市,这为阿莱克修斯的收购提供了绝佳的机会。
十月,当商队再次抵达大不里士时,菲利普斯已为阿莱克修斯收购了一千三百本各式书籍,函盖哲学、医学、天文学、工程学、数学等多个领域,其中不乏阿拉伯学者对希腊古典着作的注释本——如伊本·西那对盖伦医学的补充、花剌子模对欧几里得《几何原本》的注解。
为了这批典籍,阿莱克修斯付出了一万五千个诺米斯玛金币,随同典籍而来的,还有十名精通造纸技艺的波斯工匠,他们带来了完整的造纸配方与工艺!
十一月,商队带着这批珍贵的典籍返回特拉比松时。阿莱克修斯让早已经准备好了的五十名资深抄书员直接开始了誊抄工作。五十名抄书员分为五组,每组负责一类典籍的誊抄。
与此同时,另外五十名抄书员则被派往特拉比松周边的修道院,以及佐治亚的格拉特修道院、伊卡尔托修道院,甚至是塔玛尔女王的皇家藏书馆,以借阅或抄写的方式收集更多典籍。
半个月后,波斯工匠们利用特拉比松周边丰富的亚麻与大麻纤维,成功生产出了第一批纸张。
这种纸张轻便白淅,吸墨性好,抄录起来远比羊皮纸省心,且成本仅为羊皮纸的十分之一。
纸张的出现,让抄书效率大幅提升——一名熟练抄书员原本一天只能抄录两页羊皮纸,改用纸张后,一天可抄录五至六页。
可惜的是穆斯林们对于印刷的热情很低,只满足于手抄,因此哪怕阿莱克修斯特意叮嘱了,商队依然没有在大不里士找到任何关于雕版的信息,不然抄书效率还能更加惊人。
这中间还发生了一个小插曲——露珊妮将他父亲萨姆赫兹藩候的藏书一共三百卷,其中包括多卷亚美尼亚语的历史着作与神学文献,一本没留,全部打包给运到了特拉比松。
实际上,即便是有些人真的知道阿莱克修斯在组织人手抄书,也知道他搞来了一种新的书写材质,却也依旧不敢相信藏书楼中也会出现这么多书……因为,这种规模的书籍抄录活动是他们之前绝对没有看到过的!
没看到过的事情,即便是有些合情合理,他们也依旧难以想象。
于是到了那天,当阿莱克修斯命令总督府所属的内侍们,按照串行、沿着特拉比松的主干道,每人捧着一套多则十份,少则三份的图书,络绎不绝的从那处露珊妮购下的位于总督府斜对面的院中往学宫藏书楼中循环送去以后,整个特拉比松的市民们宛如疯狂……
当天晚些时候,大主教格里高利便让助教亲自赶着车从城中心赶了过来,甚至表示这段时间他就住在那处被阿莱克修斯改造过的位于学宫之中的教堂之中了!
经过阿拉伯翻译运动的洗礼,东正教世界的顶尖学者与教士,早已不再象几个世纪前那样全盘抵制阿拉伯典籍。
他们清楚地知道,阿拉伯学者保存并发展了希腊古典文化,其在医学、天文学、数学等领域的成就,对基督教世界有着重要的借鉴意义。
当然,这种接受是有底线的——伊斯兰神学书籍被坚决排斥,阿莱克修斯在收购典籍时,也特意避开了这类书籍,只收集实用学科与哲学类着作。
因此,对于大主教的这个行为,阿莱克修斯只能感叹:好学的热忱之心,令我钦佩啊!
他决定了,后面一定要找时间劝说大主教将特拉比松教区内的所有教会藏书全部放入学宫之中。
最差也要让抄写员再全套多抄写几遍!
而从第二日开始,来自里泽、克拉苏斯、波莱莫尼翁、阿米索斯等城市的使者、贵族与学子,便纷纷抵达特拉比松。
随着他们的传播,更远的佐治亚、亚美尼亚,甚至是罗马其他地方的学子与贵族子弟,也闻风而来。
这些人来时多半是桂楫兰桡,下船之后也是宝马香车,甚至于前呼后拥,一下子就将偌大的特拉比松城弄的堵塞不堪起来,严重时,港口外排队等侯靠岸的船只绵延数里,许多船只不得不暂时在附近的海湾抛锚,让乘客乘坐小船上岸。
由于并不限制任何人借阅以及抄录书籍,七日之后,特拉比松城中用来抄录书籍的笔墨价格都干脆直接翻了三倍不止,羊皮纸的销量也大幅上涨!
更引人注目的,是学宫发放的新纸张。这种纸张轻便、白淅、质地均匀,抄录时墨水不易晕染,且能折叠装订,远比厚重的羊皮纸便于携带。
由于无人知晓这种纸张的正式名称,人们便称之为“学宫纸”,也有不少人称之为“科穆宁纸”。
“都说这阿莱克修斯行事残暴,遇到事情总是做下无数的杀伐,从来不讲什么品行道德……可现如今,再以道德闻名的人也比不上这座学宫,这座藏书楼啊!”
“可不是吗,刚才进去领号,这位阿莱克修斯阁下就坐在那里,亲切的询问我的姓名,还亲自将号牌递给我……哪里有那些人传的那个残暴样!”
“要我说啊,这特拉比松我以前也来过,前任总督康斯坦丁是个什么货色,大家都清楚。现在特拉比松的境况……我反而觉得来的还晚了,也难怪海军司令阁下对这位阿莱克修斯一直没有任何行动,就是觉得他做的没有任何错!至于那些谣传,可见也全都是不可信的了!”
“只是可惜啊,我们都不是这里的学生,只能排队按照号牌顺序轮流进去抄录……我听其他人说,这处学宫的学生是不一样的,他们有一种特别号牌,可以自由出入,还能借书回家!”
“我觉得这也不需要羡慕,我们也不是特拉比松人,况且本来就是要去君士坦丁堡进修的,这里也只是藏书有一些特色而已,教程的学者……”
“这可不好说,你还记得今天坐在阿莱克修斯阁下身边的那些人吗?其中就有约安?佩特里齐院长……我刚才隐约是听到,阿莱克修斯阁下想请约安院长留在特拉比松的学宫中任教。”
不怪这些人听到这个名字会这么激动,约安·佩特里齐这个名字,在东地中海的学术圈中,无异于一座丰碑。
这位年近七旬的哲学家,是佐治亚最着名的新柏拉图主义学者,担任格拉特修道院学院院长多年,同时还是塔玛尔女王的学术顾问。
他曾在君士坦丁堡求学多年,与拜占庭学者米海尔·普塞洛斯学派有着密切的联系,其翻译的普罗克洛斯《神学原理》,更是希腊哲学与基督教神学融合的经典之作。
“这或许真的可行啊……我的号牌要到后天才能轮到,我得先回去给家里寄一封信,和他们都说一说这里的情况!”
中午时分,特拉比松城外,由于港口堵塞,一艘不起眼的单桅帆船悄然停泊在了特拉比松城不远处的海岸边。
船身稳定后,一艘小船被放了下来,三名身着深色长袍的男子顺着绳梯爬下小船,随后又放下来几匹马。
小船缓缓划向岸边,在一处布满碎石的沙滩上靠岸之后,其中一人望着远处拥堵的码头和城内喧嚣的场景,向最前方一人开口说道:“阁下。看来这塔拉比松确实发生了一些奇特的变化。”
“抓紧时间进城,我们带着君士坦丁堡的诚意而来,尽快与阿莱克修斯取得联系,了解他的态度后,便立刻返回君士坦丁堡复命!”走在最前方那人跨上马背头也不回的说道,然后双脚一夹,朝着不远处的特拉比松城跑去。
“是,阁下。”后面的两人也是快速上马跟上。
如果还有其他人在这里的话,绝对能认出,领头的那个人,叫做约翰?佐纳拉斯,曾担任过帝国图书馆馆长。
但他还有另一个身份,帝国现任国务卿尼基塔斯·霍尼亚提斯的得意门生。
他此次前来,正是奉帝国国务卿之命,带着君士坦丁堡皇帝的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