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且说铁虎和刑威二人护送着曼达琳赶路,经宣府,走大同,再前往太原,然后沿着汾河谷地一路南下
山西地区连番遭受旱灾、蝗灾和兵祸,一路上人迹稀少,田地大多数丢荒,十室十空,遍地尸骨,那景象委实触目惊心,眼见如此情景,饶是铁虎和刑威这种久战沙场的铁血汉子,也禁不住心情沉重。
此时的大晋国内烽烟遍地,到处都是义军,但真正称得上“义军”二字的却屈指可数。局限于阶级的眼界,这些所谓的义军,绝大部份只是为了眼前一顿饱饭的泥腿子,没有指导思想,没有目标纲领,没有组织纪律,甚至没有道德底线,他们只是啸聚起来,就像蝗虫一样,吃光一个地方便转移到下一个地方,不事生产,就知道破坏和掠夺,不仅杀官吃大户,就连同为普通百姓,他们也照抢不误,烧杀奸淫,毫无约束地释放人性中的恶。
所以“义军”经过的地方,大多寸草不生,社会秩序支离破碎,没有活路的本地百姓只能加入,一起去祸害其他的州县,如此一来,义军的数量就像滚雪球一样迅速地壮大。
这也是古代农民起义能够迅速发展的原因之一,动辄几万、几十万人,甚至上百万的规模,委实是你不跟风根本无法活下去啊。
曼达琳等人一路上也遇到过几股“义军”,幸亏人数不多,均被铁虎和刑威打跑了,六月底,一行人有惊无险地进入了陕西延安府境内。
延安府正是卢象升的辖区,这是一位猛人,但凡进入其辖区的义军都没有好果子吃,就连刚“出道”的李自成都在他手底下吃过亏,所以人送外号卢阎王,可谓是凶名赫赫。
正因为有卢阎王坐镇,延安府无疑是陕西省内治安最好的一个府。曼达琳等人进入延安府后,发现这里秩序井然,老百姓照常在田间劳作,均是啧啧称奇,一打听,才知道这里竟是卢象升的地盘,于是便顺路登门拜访。
卢象升是贾环的知交好友,当初在扬州围剿海盗亢大勇时,便跟铁虎和刑威,甚至是曼达琳都有并肩作战之谊,所以众人见面后都十分高兴。
众人相聚的过程便不赘述了,且说曼达琳等人拜别卢象升后继续南下,沿渭水西行至咸阳、宝鸡,进入天水县境内,距离临洮府也不远了。
乾盛十二年七月初六,连日大雨后终于放晴了,天上烈日当空,地上泥泞不堪,正是又闷又热,赶了半天路的铁虎等人热得汗流浃背,就连坐骑都烦燥不安。
此时,众人来到了一处三岔路口,眼见树荫下有一座茶寮,便停下来打尖歇脚,顺便买碗茶解渴消暑。
铁虎和刑威各带了五名亲兵,尽管穿着便装,各人的兵器也都用布包裹着,但那彪悍的气息却是遮掩不住的,所以众人一落座,部份胆小的旅客便赶结帐离开了,生恐惹祸上身,如今这世道强人林立,大家都缺乏安全感。
当然,并非人人都胆小怕事的,还有相当一部份人继续留下来饮茶歇脚,甚至目光异样地往曼达琳身上打量。没办法,这“胡姬”金发碧眼,身材火辣,实在太过惹人注目了。
茶摊的老板是一对老夫妇,眼见铁虎等人的气势异于常人,自然不敢怠慢,赶紧提上来两壶茶水,陪笑着道:“诸位客观请慢用。”
曼达琳是三爷的妾室,铁虎等人自然不便同桌而坐,所以前者独坐一桌,而铁虎等汉子则没那么讲究,直接席地而坐。
此时的茶寮内还有一名书生打扮的年轻男子,生得文质彬彬,旁边搁了把佩剑,正悠闲地喝着茶,其身后立着一名老仆,老仆的脚边还放着一只麻袋,涨鼓鼓的,也不知装了什么东西。
铁虎此人面粗心细,行事谨慎,眼前这座茶寮虽看着并无异常,但他还是相当小心,并没有立即喝茶,而是让一名亲兵先尝过,半炷香后没有异常,这才招呼大家饮用。
然而正当众人享用着茶水的时候,打南边飞快地来了一群人,这些人穿着各异,男女老幼皆有之,慌张地从茶寮旁边跑过,急急往西北方向逃去。
茶寮内的众人不由面面相觑,过不了多久,又有一批人打南边连滚带爬地逃过来,其中一人对着茶寮内的众人大声提醒道:“曹操打过来了,赶快逃命吧,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铁虎和刑威对视一眼,曹操又是什么鬼?
卖茶的老夫妇却是面色大变,抓起烧水的铁锅和一布袋的劣质茶叶便跑,竟连茶摊都不要了,其他歇脚的客人也一窝蜂地逃散。
那名书生和老仆也想撤离,可惜已经迟了,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只见一队乌泱泱的贼兵急行而至,跑在最前面的是一匹马,马上贼人手提明晃晃的利刃,厉声威胁道:“站住,都不许跑,哪个敢跑就砍死那个!”
来不及逃跑的人都惊惧地退回了茶寮之内,很快,茶寮便被一众贼兵包围了,大概有百来人吧,但手持兵器的只有二三十个,其余的只拿着木棍粪叉,甚至还有举着半块砖头的,穿着也是破破烂烂,打赤脚,不是一般的寒酸。
不过为首的那贼人倒是挺威武,不仅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还披了一身皮甲,手执晋军的制式腰刀,估计是杀了官兵抢来的。
那名贼首跳下马,提刀大步走进茶寮里,正要抖威风,目光及至曼达琳身上,顿时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贪婪地吞了吞口水,一副猪哥模样。
曼达琳厌恶地皱了皱眉。
贼首清了清嗓子,昂首挺胸故作威武,喝道:“本人乃代天抚民威德大将军座下先锋官,外号东山虎是也,奉命前来取天水县,解救此地百姓于水火,尔等以后便是抚民威德大将军座下子民,还不跪下叩头?”
“跪下叩头,保尔等平安!”茶寮外面的贼兵乱哄哄地大叫威胁。
茶寮内的茶客吓得面如土色,纷纷跪倒叩头,唯铁虎等人,以及那书生主仆纹丝不动。
东山虎目光一狞,斥道:“你们几个是聋子,抑或是嫌命长了?”
刑威笑嘻嘻地勾了勾手指道:“东山虎是吧,你刚才说的什么威德大将军是何许人也,小弟我孤陋寡闻,竟从来没听说过这样一号人物。”
东山虎打量了一眼刑威等人,心里不由咯噔一下,眼前这伙人膀大腰圆,眼神彪悍,似乎不是等闲之辈,当下便起了戒心,不过念及对方只有这点人,而自己可是有上百弟兄助阵的,便冷笑道:“尔等竟然不认识咱们大将军,外地来的吧?”
“我们确实是远道而来,早知此地有这样一号人物,我们就应该主动登门拜访才是。”刑威一本正经地道。
东山虎似乎并未听出刑威语气中的戏谑,一脸傲然道:“我家大将军罗汝才是也,麾下五万大军,纵横陇南无敌手,人送外号曹操,几位兄弟想必也是英雄好汉,若愿意投效我们大将军,保证你们日后吃香喝辣,享不完的荣华富贵。”
刑威哈哈大笑道:“曹操?小爷还以为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呢,阿斗还差不多,扶不起的阿斗!”
众亲兵不由哄堂大笑。
东山虎勃然大怒,挥刀便向刑威劈去,骂道:“找死!”
铁虎举起用布包着的镔铁棍轻轻一架,只听得咣的一声,东山虎手中的腰刀竟被格飞出去,指缝也被震得撕裂开来,鲜血直流。
东山虎这一惊非同小可,急退出茶寮,而那年轻书生也是一脸震惊,啧啧,这手劲也太吓人了!
“就凭你也敢称东山虎,三脚病猫还差不多!”铁虎不屑地道。
东山虎又惊又怒,大喝一声:“点子扎手,大家一起上,砍死这龟儿子的!”
那些手持兵器的贼兵均是骨干,闻言立即冲上前,试图把铁虎等人乱刀砍死,铁虎手一抖,将包着镔铁棍的布匹抖落,站起来长啸一声,铁棍一记横扫千钧,只听得叮叮当当一阵乱响,众贼兵手中的兵器大多被扫飞出去,质量差的当场像面条一样扭曲或直接折断。
“我的亲娘哟!”
众贼兵几时见过此等神威,均吓得面无人色,呼啦一声便散了开去。
铁虎也不屑打杀这群乌合之众,将八十斤重的镔铁棍往地上一柱,喝道:“滚!”
那东山虎捂着汩汩流血的右手,面色变幻不定,铁虎见对方还不肯走,眼中杀气外溢,一个箭步跨上前,手起棍落,将东山虎的坐骑拦腰砸碎,啧啧,那血肉横飞,血雾弥漫的场景差点没把众贼兵给吓尿。
“这是哪来的杀神啊,好汉不吃眼前亏,扯乎!”东山虎转头跑得屁滚尿流。
这些贼兵都是乌合之众,眼见领头的跑了,也跟着一哄而散,混口饭吃而已,犯不着啊!
一眨眼,近百贼兵便跑没了影,只留下一匹血肉模糊的死马,啧啧,这牲畜也是倒了血霉了!
铁虎拾起地上的布条,把镔铁棍上的血肉擦去,茶寮内的茶客仍旧目瞪口呆,显然还没从那狂暴的一棍之威下回过神来。
这时,那名年轻书生露出若有所思之色,忽然站起来抱拳道:“这位壮士可是姓铁名虎?”
铁虎意外地瞥了书生一眼,反问道:“你认识俺?”
年轻书生欣然道:“原来真是虎爷,在下张煌言,家父讳名圭章,久闻虎爷威名!”
铁虎上下打量了一眼书生,点头道:“原来是故人之后,难怪看着有些面善。”
张圭章曾是南京水师参将,当年在贾环麾下效过力,一起剿灭海盗亢大勇,后来贾环任辽东巡抚,把张圭章调到了觉华岛担任水师参将,如今还在任上。
这个张煌言正是张圭章之子,前文便已经出过场了,此子加入叠翠书院,考中进士后观政户部,与张芝龙、张一清、张义侠等人并称“叠翠四杰”,乃贾环的同门师弟。
张煌言今年才十九,只比贾环大两岁,但行事稳重,低调内敛,关键是有真才实学,所以初次见面时,贾环便对这名同门师弟十分欣赏。
上个月,贾环向朝廷申请调动铁虎和刑威时,也顺便提出把张煌言从户部调到自己麾下听用。
乾盛帝连两百万两军饷都给了,自然不会在乎多给一个观政进士,所以卸笔一挥就准了,而张煌言本人一直把师兄贾环视作偶像,如今能跟着师兄混,自然求之不得,所以收到调令后,立即便带着一名老仆欣然赴任。
张煌言比铁虎等人早数天出发,不过路上遇到点麻烦耽搁了,倒是凑巧在这里遇上铁虎等人。
且说铁虎和刑威得知张煌言也是前往三爷麾下效力的,于是便结伴同行,直奔临洮府而去。
再说那东山虎被铁虎吓破了胆,率着百余贼兵仓皇逃离,途中遇上了贼军的主力,这才敢停下来。
这支贼军的统领叫罗汝才,由于为人奸狡,不讲信义,所以同行给他起了个外号叫“曹操”,不过这货不以为耻,反而沾沾自喜,曹操虽然名声不好,但好歹也是三国里的枭雄,老子就要作那称霸一方的枭雄!
不过,曹操只是别人起的外号,并非职位,所以罗汝才便自封为“代天抚民威德大将军”,还好,这家伙没自封什么公什么王的,也算是有自知之明。
事实上,罗汝才的实力并不算弱,拥兵四五万人,肆虐于陇南汉中府一带,陈奇谕的贼兵名册里便把罗汝才排在了第十二位。
话说这个罗汝才在陇南混得风生水起,胆子也越来越肥了,不满足于目前的地盘,于是便打算取天水县城,他派出得力干将东山虎为先锋,岂料后者竟铩羽而归。
那东山虎为了掩盖自己无能,便添油加醋地说自己中了埋伏,拼死血战才得以突围而出,这不,连坐骑也因寡不敌众累毙了。
罗汝才为人狡诈多疑,虽然没有全信了东山虎的鬼话,但听说天水方面早有准备,此行只怕占不到便宜,于是便果断下令撤回陇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