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章 九转长生丹，愿为大道祭
一刻钟后，陈叙将问询得来的消息归纳总结。
遍布天下的那张大网至此终于在他面前掀开迷雾一角。
陈叙这才知晓，为什么这个世界明明是妖鬼并存的神怪世界，可他修行至今，所见妖物却多为小妖。
大妖不是完全没有，但总体数量稀少，不成气候。
妖的存在，对人族的统治大局基本没有威胁。
相反，许多小妖还要往深山老林中躲藏，这才能觅得一二栖身之地。
这其中最主要的一个原因便在于，大黎朝廷存在一个机构，他们不停在抓捕妖类。
但凡达到凝丹或化形以上的妖类，基本都很难逃脱他们的监测。
而所有被抓捕妖类，最后十有八九都会被投放进林季昌口中那所谓的“长生鼎”中。
而诸如此类“长生鼎”，据林季昌所说，共有三十六尊。
三十六尊长生鼎，分布在玉京龙脉的三十六处灵窍中。
这些所谓灵窍，组成一个个腔室，形成大阵，将整个玉京牢牢包裹。
陈叙听到这里的时候，其实是有许多疑问的。
首先就是有关于龙脉的疑问。
他回忆自己先前走进过的那间密室，实在很难将其与“龙脉灵窍”这样的词语关联起来。
通常概念里，龙脉都应当是神秘莫测而又恢弘浩大的。
其往往也具有神龙一般，见首不见尾的特性，隐于山河大地，又或是市井红尘，难寻难觅。
纵使是寻觅到了，龙脉也应当是凛然不可侵犯的。
又怎么可能是那般阴暗、狭小，甚至诡秘污秽的模样？
然而林季昌数度提到龙脉，语气坚定，理所当然，很显然就是将其当做龙脉。
陈叙不知道是自己的“常识”有问题，还是玉京的龙脉有问题。
总之，这是一大疑点。
其后，陈叙又问询到了有关于万劫回春丹的问题。
林季昌如是回应：“天生万物以养人，人无一物可报天。世间生灵但凡存活，便无不身怀罪孽。
我等擢其血肉炼丹，不过是为其应劫而已。
血肉回归，去浊存菁，此亦是长生修行之道。
本座镇守龙脉，炼丹三十年，从妖丹炼至人丹，再到长生丹，累积功德，必有升仙之日！”
言语之间，信念坚定，却又荒谬无比。
他已是濒死，又中了陈叙的辨真符，到这个时候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发自肺腑，绝无谎言。
然而就是这样的“真话”，却又处处透着令人难以理解的荒诞。
于是陈叙通过反复多次、多角度的询问，又再次得出一部分结论。
首先，词条解读的“万劫回春丹”，在林季昌口称被称之为“三转长生丹”。
按照林季昌的说法，三转长生丹虽有一定长生之效，但尚且算不得真正的长生之法。
而要想炼制出真正可以令人飞升的“长生丹”，则需灵丹九转。
到那时候，“九转长生丹”一出，便是真正的仙丹现世。
一丹入腹，不论飞升还是长生，皆不再是虚妄。
至于九转长生丹要如何炼出，林季昌也不知。
而在这个问询的过程中，陈叙又得出第二部分结论。
这部分结论关联到几个关键信息，其一为林季昌所说：“他已在龙脉灵窍炼丹三十年”
。
三十年前，那是前代圣景皇帝治下。
而当今永徽皇帝，他御极登基也仅仅只有十一年而已。
从这里看，至少在“九转长生丹”的问题上，当今永徽皇帝并非幕后最大黑手。
毕竟，三十年前，永徽皇帝也才几岁而已，实在是做不得如此“伟业”。
而林季昌又并非是第一代炼丹人。
按照他的说法，清虚道宫炼制长生丹，已经是一代传一代，此实为“祖业”。
所以说，真正幕后黑手其实是清虚道宫？
包括采集闻道元的大儒血，以及永徽皇帝的人皇发，又或是在玉京散布“长生秘药”
的消息，引来活人炼丹————
等等这一系列所为，都是清虚道宫主导？
在林季昌的认知里，这一切的确是清虚道宫主导。
陈叙问他，他便答：“天尊无所不能，我师法力通神，佛道兼修。
当今世道妖魔祸乱，人心不古，灾祸频出。
唯有我师可以涤荡红尘，澄清玉宇，再还天地清净，携众生举霞飞升！”
说到这里的时候，林季昌即便是浑身鲜血淋漓，眼睛模糊不清，声音虚弱断续，可他的语气却始终是坚定而狂热的。
陈叙发现，要跟他对话，或者说要从他这里直接获得有效答案，实在困难。
即便他中了辨真符，所说的每一句都是真话，可那也只是他自己角度的真话。
有许多问题，林季昌自己其实也不清不楚。
陈叙又简略问了他自己的生平经历，这才知晓，林季昌自幼父母双亡，蒙受血海深仇。
他的师父玄清真人将他收入门墙以后，对他管教极严。
前三十年是道宫苦修，除去修行升级，和偶尔的外出历练、斩妖除魔以外，几乎再不许林季昌与外界接触。
直到林季昌功成凝丹，玄清真人才允许林季昌亲自出手，击杀仇人。
林季昌屠灭了仇家上下一共四十七口人，又将这四十七口人的精血尽数投入三十六号长生鼎中。
从此以后，他便在“龙脉密室”扎了根。
看守长生鼎，镇压龙脉，不停炼丹。
如此又是三十年！
第二个三十年中，林季昌与外界几乎已经完全没有了接触。
他所知的一切信息，都来自于自己的师父玄清真人。
包括他最近炼制的三转长生丹，其中许多炼丹材料，诸如人皇发、大儒血之类，都由玄清真人派遣座下仙童送来。
林季昌与外人唯一的接触，反而就是某些前来“求丹”之人。
但几乎所有的“求丹”者，在面对林季昌时都只有伏跪求丹，两方很难有其它交流。
所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林季昌又是十分无知的。
他不知道闻道元是谁，更无从知晓闻道元被关押在何处，如今境况如何。
先前陈叙疑惑林季昌为什么不问他是谁—
这个疑问也在此时得到了解答。
原来林季昌已经习惯了不问来者姓名。
因为任何人在他眼中，都不过是污浊红尘中的罪孽化身，是需要洗涤一切的炼丹材料0
自然，他又怎么会去在意一件炼丹材料姓甚名谁呢？
陈叙自从主持完成南水北调这一大壮举以后，可以说得上是名动天下。
可是他的名声传不到幽闭三十年的林季昌耳中。
或许，即便林季昌听过他的名字与事迹也不会在意。
任尔惊天动地，终究也不过是一件丹材。
而如林季昌这般的人，在玉京“龙脉灵窍”中，至少是有三十六个。
至于有没有更多，林季昌不知，陈叙也不知。
在当下，陈叙通过所有问询，又梳理出了整个事件的第三重脉络。
也即是幕后黑手问题。
这就又回到了最初的疑问：皇帝是幕后黑手吗？刘劭是幕后黑手吗？
现今的结论是：不论是皇帝还是刘劭，他们应该都不完全是。
但要说清虚道宫就是幕后黑手，陈叙认为也同样不完全是。
遥想三十年前，皇权尚是鼎盛时。
那时候，满天下斩妖除魔的可不是清虚道宫，而是朝廷的镇狱司！
镇狱司斩妖除魔，运来大妖骨血以后，又通通送入清虚道宫。
在当时朝廷力量鼎盛的时期，总不能说是镇狱司听命于清虚道宫吧？
如此便唯有一个可能。
那就是当时的圣景皇帝，他对于长生丹的一切，其实是知情、并且支持的！
再回到如今。
清虚道宫炼丹多年，始终无法炼出真正的九转长生丹。
于是他们便改换路线，从最开始的以妖入丹，到如今的以人入丹。
他们在玉京天都大肆引诱活人吃下存在问题的“三转长生丹”，又以此取材，进一步炼制四转、乃至五转长生丹。
这一切，你要说当今永徽皇帝不知情，又或是号称权倾朝野的刘劭不知情，陈叙同样是不信的。
所以，究竟谁才是幕后黑手？
有没有可能—
他们都是？
又或者，这是一张朝廷与清虚道宫一起，联合编织多年的巨网。
一代传至又一代，至今未成，却也至今未绝？
思及此，即便陈叙对自身实力拥有极强信心，此刻也不由感到心头沉甸甸。
兵贵神速，他如果能有直接打穿一切的实力，其实也不需反复探究。
直接杀就是了。
那么，陈叙拥有这样的实力吗？
其实陈叙自己也不是很确定，于是他最初才定下计划，引蛇出洞。
如今他人在玉京，倒要看看，清虚道宫会派出哪些人来“抓捕”他。
若是每一次对敌他都“险胜”，那么最后，玄清真人会不会亲自出手？
玄清若亡，皇帝与刘劭便也不足为惧了。
一旦试出对方深浅，就是陈叙真正打穿一切的时候。
幽冥河边，林季昌在说完最后一句：“天尊在上，弟子神血将尽，愿为大道祭————”
话音落下时，他整个人陡然蜷缩成一团。
而后，这缩成一团的身躯便在电光石火间遽然向内坍缩，不过刹那竟化作一团血水。
血水持续收缩，又在瞬间收成一颗晶莹如同弹珠一般的血丹。
这血丹成时，整个幽冥世界的天空都仿佛轻轻动荡了一下。
陈叙能够感应到，此种动荡其实并非是真正的幽冥在动。
而是幽冥与人间的信道，因为这颗血丹的形成而产生了微弱的波动。
血丹猛地冲天而起，如同受到某种神秘指引。
它要突破幽冥，飞入人间，回到它原本印记中应该去的地方！
陈叙又惊又喜，方才还深觉幕后黑手难觅，不知究竟该从何处下手，而眼下，这颗血丹或许就能给他提供路线。
他立刻抬手一招，御灵术施展，巨力涌动。
嗖！
血丹飞射，却冲不破幽冥人间的界限，更加逃不脱陈叙御灵术的控制。
嗡嗡嗡，血丹左突右撞。
却终究被一只从天而降的无形大掌抓获，失去所有力量，再也无处可逃。
这颗血丹，也有词条。
而正在陈叙查看血丹词条的同时，玉京天都，某一处神秘空间中。
有道人头戴玉冠，身披紫金八卦云鹤道袍，盘膝坐在一尊足有十丈高的巨大丹鼎面前。
那丹鼎下方，足足三十六条火龙吐焰。
但见烈焰滚滚，烟气袅袅。
三十六条火龙，无不昂首倾力，姿态鲜活。
忽然，其中一条火龙陡地垂下头颅。
砰！
龙首低垂时，烈焰化作黑烟，鼎身微微震颤。
道人面色顿时一变。
恰恰此时，丹室外有人疾步走入。
来人头发披散，赤足黄袍，一见丹鼎下方的黑烟，便立刻焦急说：“这是怎么回事？还是不成么？”
道人挥袖扫去那一缕黑烟，但见黑烟散开后，丹鼎下方的三十五条火龙依旧昂首吐焰0
唯有垂下头颅的那条火龙持续萎靡，不论道人如何掐诀，皆无法重新昂首。
至于喷吐火焰，那显然就更不可能了。
道人倒也不急，他只徐徐道：“陛下莫急，此丹已为七转，如今只差一味主药而已。
按我掐算，那人近日总该现身了。
皇帝焦躁道：“真人为何不允朕直接下旨将人召入宫中？
朕只需下发明旨，那人难道还敢抗旨不成？”
道人由他愤怒，语气依旧平静道：“非是不能下旨，而是不能此时下旨。
辅药尚未炼化至八成，此时炼化主药绝非最佳时机。
皇帝来回踱步，始终焦躁道：“不能先将人捆过来，随时等侯么？
若非要临时再去寻人，万一寻不到又该如何？”
这话倒也有理。
道人沉吟片刻道：“陛下所言甚是，只是贫道日前掐算，那人行踪难觅，时机未到——
“”
他话音未落，外头又有脚步声匆匆响起。
接着就是一道带着惊喜的声音，轻声而柔和地在外响起：“陛下大喜，有消息了。
云江府传来密报，陈叙回乡了。”
皇帝脸上的焦躁顿时化为喜悦，他立刻道：“快，速速拟旨！”
皇帝要拟旨宣召，却不知此刻的陈叙已经来到玉京。
并在这个阳光初升的清晨，登上了玉京十二重楼的雕梁画栋中。
而盘膝坐在巨大丹鼎前的道人，其神色看似平静如常。
可实际上，三十六条火龙熄灭其中一条，所带来的麻烦其实很大。
真实情况，远不是他表面所表现出的那般云淡风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