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冽的寒风裹挟着细碎的冰晶,在雾凇岭上空呼啸盘旋,发出鬼哭般的呜咽。
整片山岭覆盖着厚厚的坚冰与霜雪,奇形怪状的雾凇仿佛冰雕玉琢的巨兽,沉默地矗立在惨白的天地间。空气中弥漫着刺骨的寒意,以及浓得化不开的肃杀之气。
山岭周围,一道淡蓝色的巨大光幕,如同倒扣的巨碗,将雾凇岭上的一切都笼罩在内。
光幕之上,水波流转,阵纹隐现,正是此地赖以坚守的依仗——三阶中品防御大阵“寒江锁雾阵”。
然而此刻,这光幕却显得黯淡无光,表面涟漪剧烈动荡,象是狂风暴雨中的孤舟,随时可能倾复。
光幕之外,焦黑的土地、碎裂的冰岩以及凝固的暗红血迹,都在无声地诉说着此地曾经历过的惨烈厮杀。
雾凇岭上,一处寒气比外面更甚几分的洞府内,两位身着天剑门长老服饰的修士相对而坐,脸色都如脚下的寒冰一般难看。
左侧那名背负古朴长剑的冷峻中年人,乃是此地镇守长老之一,柏寒松。
“宗门的传讯符,你也收到了?”
柏寒松的声音因灵力过度消耗与精神高度紧绷而有些沙哑。
“收到了,说有一位名叫厉飞羽的修士前来驰援,让我们接应。”
说话之人名叫韦明,他是另外一位镇守长老。
“厉飞羽?”
柏寒松眉头紧锁,眼中满是疑虑,“我记得宗门内应该没有这么一位长老吧?难不成是近日邀请的外援?”
“不清楚。宗内传讯语焉不详,只说此人实力尚可,或有很大概率解除我等危机。”
韦明摇摇头,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
闻言,柏寒松陷入了沉默,目光投向洞府外那层摇摇欲坠的蓝色光幕。
阵外,隐隐传来绝锋谷修士催动法宝轰击阵法的沉闷轰鸣,每一次撞击,都让光幕剧烈颤斗,连带着他们脚下的山体都似乎在微微震动。
“寒江锁雾阵,撑不了多久了。”柏寒松声音低沉道:“阵基多处受损严重,储备的灵晶也消耗大半,若无强援,只需月馀时间,此阵必破!”
一旦阵法被破,面对外面虎视眈眈的绝锋谷金丹,以及数十名筑基精锐,他们两人连同阵内残馀的天剑门弟子,下场可想而知。
“难道宗门抽不出其他人手了吗?”韦明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和愤怒,“雾凇岭若失,不只是此地资源尽失,就连附近几处战线都将面临更大危机!”
柏寒松长叹一声,满是疲惫说道:“你我都清楚,绝锋谷此次来势汹汹,更有外援相助,实力强于我等。”
“宗门各处据点皆遭猛攻,自顾不暇,现在能派来一名实力尚可的厉飞羽,恐怕已是极限。”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不管怎样,宗门既然传讯,那此人便是我们最后的希望。待他到来,无论如何也要接应入阵!哪怕……只能多撑几日!”
韦明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最终也只能重重地点了点头。
……
距离雾凇岭约数里外的一处背风山坳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篝火熊熊燃烧,驱散了些许寒意,几名气息强横的修士围坐火旁,正在商议着什么。
为首一人,身披赤红大氅,面容阴鸷,双目开阖间似有火焰跳动,他便是绝锋谷一方的领头者,金丹后期修士——火鸦上人。
火鸦上人手中把玩着一枚赤红色的翎羽法宝,嘴角噙着一丝胜券在握的冷笑,开口道:
“这寒江锁雾阵,不愧是乌龟壳,啃了这么久,还没碎。”
“不过,连续多日的猛攻,支撑阵法运转消耗的灵晶也不是一个小数目,天剑门的那两个老东西,撑不了多久了!”
旁边一位身材矮胖、满脸横肉的金丹修士,闻言嘿嘿一笑,接口道:“火鸦师兄说的是!只要我等再加把劲,兴许再有些时日,就能把这龟壳彻底砸碎!到时候,拿下雾凇岭,宗门必有重赏!”
“哼,重赏自然少不了。”
火鸦上人眼中闪过一丝贪婪,“雾凇岭一丢,天剑门在这一片局域就彻底断了臂膀!到时候,整个西南部的资源,还不是我绝锋谷的囊中之物?”
“师兄高见!”
另一位面容枯槁、眼神阴冷的老者附和道:“天剑门这群小人,仗着几手剑法耀武扬威的日子,也该到头了!”
然而,坐在火鸦上人对面,一位一直沉默寡言的青年,此刻却微微皱眉,开口道:“火鸦师兄,天剑门陷入如此窘境,绝不会坐以待毙,他们会不会派遣援手?”
火鸦上人闻言,手中把玩的赤羽一顿,随即嗤笑一声:“援手?他们能派谁来?派谁有资格来?”
他环视一圈,语气带着绝对的自信:“现在各处重要据点,哪一处不是我绝锋谷占据绝对上风?天剑门自顾不暇,只能像乌龟一样缩在壳里防守!他们能抽调出什么象样的力量?”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忌惮,随即又化为不屑:“除非他们能请动其他域的顶尖金丹……但这样修士,哪一个不是在潜心修炼,只求能够尽早破入元婴?”
“没有天大的好处,岂会轻易卷入元婴宗门之争?以天剑门那群小人的吝啬劲儿,能给出什么样的代价?”
“无非就是一些实力一般的散修金丹而已,没见过什么世面,才贪图那几个三瓜两枣。”
火鸦上人将手中赤羽猛地一握,一股灼热的气息弥漫开来,“有本座在此,还有诸位师弟相助,再加之那几位作为援手……哼,除非元婴真人亲至,否则,谁来都是送死!”
他口中的“那几位”,正是绝锋谷以元婴功法与突破经验手札为代价,邀请来的几位实力强横之辈。
他们个个都拥有诡异的手段,具备顶尖金丹层次的战力,是绝锋谷能全面压制天剑门的关键。
青年修士闻言,脸上的忧色稍减,奉承道:“师兄所言极是!有师兄坐镇,还有宗门请来的高人压阵,天剑门翻不了天!我等只需按部就班,磨碎这乌龟壳便是!”
火鸦上人满意地点点头,重新将目光投向远处那层摇摇欲坠的蓝色光幕,眼中燃烧着贪婪和毁灭的火焰。
……
数日后,距离雾凇岭数十里外的高空,罡风更烈,寒气更重。
一道几乎与铅灰色天幕融为一体的流光,正以惊人的速度无声无息地飞掠而来。
“这便是秦正阳玉简中所说的寒江锁雾阵吗?果然厉害!连续遭受两三月的猛攻,也依旧坚挺……不过,看那阵法的样子应当快到极限了。”
眼见已经来到雾凇岭附近,厉飞羽隐匿了身形,探出神识,悄无声息地扫过整个雾凇岭局域,很快便将战场形势尽收眼底。
阵内,天剑门一方以两位金丹中期修士为主,正艰难地抵抗。
一个气息虚浮,应是主修水系剑诀的柏寒松。另一个锐气尚存但消耗也不小,应是韦明。残馀弟子不足三十,士气低落。
而在阵法之外,绝锋谷一方,以一道炽热如火、带着霸道威压的气息最为醒目,其身边环绕着三道稍弱但同样凌厉的气息。
此外,还有不少筑基期修士,轮番施展着法术,如同不知疲倦的工蚁,持续消耗着阵法的力量。
“金丹后期一人,火系功法,气息暴烈,应是那火鸦上人。金丹中期三人,实力同样不弱,馀下筑基修士六十人。”厉飞羽心中默念。
发现秦正阳的情报基本无误,甚至绝锋谷这边的实力,比他预想的还要弱上一点,没有隐藏的高手,也没有不为人知的陷阱。
这点力量,对他而言,实在构不成任何威胁。他本尊沉云溪在碧霞海域,可是能剑斩三眼金蟾的存在!哪怕他身为化身,实力稍弱,但也不是眼前这些人可以抵挡的。
要是他全力出手,动用所有法宝,估计只要十馀息的时间,便能将绝锋谷一方连同所有金丹修士尽数斩杀于此。
但……他不会这么做。
他不是天剑门之人,更非绝锋谷的死敌,这两大宗门之间的恩怨情仇,与他何干?
此来,只为完成交易,获得洗剑池废液而已。若非天剑门以废液为要挟,强行将他裹挟进这场宗门战争,他根本懒得理会。
为天剑门出力可以,但绝不会出全力。
一些废液和藏经阁的普通剑诀而已,就想让他这么一位顶尖金丹卖命,他只能说想太多了。
“击退绝锋谷一方即可,让他们知难而退,保住雾凇岭不失,便算完成了任务。杀得太多,反而可能引来绝锋谷元婴老怪的关注,平添麻烦。”
厉飞羽心中既定,身形骤然加速,如同陨星坠地,直扑雾凇岭战场。
寒江锁雾阵外。
火鸦上人正意气风发地指挥着新一轮的攻势。
“都加把劲!瞄准刚才标记的薄弱点,继续给我狠狠地攻击!”
他悬浮半空,指挥着下方筑基修士不断消磨着阵法。
同时,一只捏在掌中的赤红翎羽陡然脱手而出,腾起一股炽热的灵力,瞬间在空中凝聚成一只翼展超过百丈的巨大火焰乌鸦!
火焰乌鸦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啸,带着焚尽万物的恐怖高温,狠狠撞向蓝色光幕上一个明显比其他地方黯淡许多的局域。
与此同时,另外两名金丹中期修士也祭出法宝。
矮胖修士祭出一柄巨大的重锤,带着山岳般的威势砸落。枯槁老者则凝聚出一股墨绿色的毒雾,腥臭扑鼻,腐蚀得光幕滋滋作响。
最后那名实力稍弱的青年金丹,则隐在暗处,操控着数十条细若游丝的藤蔓,不断寻觅破绽,钻刺着阵法光幕。
“轰!轰!轰隆!”
集合了数码金丹和战阵之力的猛烈攻击,象是疾风骤雨般落在寒江锁雾阵上。
本就摇摇欲坠的阵法剧烈扭曲,表面的水波疯狂激荡,明灭不定。
阵内,柏寒松和韦明二人脸色煞白,一边不断填入灵晶,一边拼命将自身灵力注入阵盘,维持着阵法运转。
绝锋谷一方的每一次攻击,都让阵法的消耗加剧,让他们不得不更加拼命榨取灵力,填补空缺。
“撑住!”
“我等居于阵内,有着地利优势,虽然消耗巨大,但绝锋谷那群贼子何尝不是,他们的消耗只会更大。只要再坚持一个时辰,他们定会因灵力不济而退去,届时我等就又有了喘息之时。”
“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宗门派遣的援手已经在路上了,不日就会抵达。到时候只要守住此地,尔等都是宗门的功臣,功法丹药,结丹灵物,宗门定会不吝赏赐!”
柏寒松嘶声吼道,同时,鼓励周围同样因过度榨取灵力而脸色苍白的筑基弟子。
连续多日的坚守,让许多人都心生绝望与恐惧。
此刻他不得不站出来提振士气,不然只凭他与韦明两位金丹,压力会非常大。
……
正当双方你来我往,围绕着寒江锁雾阵角力时。
一道清冷如月华,却又浩瀚如深海的剑光,毫无征兆地从战场一角的空中亮起!
剑光初时只有一线,却在瞬息间一分为四,径直射向场中正全力轰击阵法的火鸦四人。
“恩?!”
火鸦上人最先察觉到这股异常恐怖的气息,心头警兆狂鸣。
他猛地抬头,只见那道清冷剑光已如天河倒卷,轰然而至,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浩瀚无边的“水之真意”,象是无形的深海巨压,瞬间笼罩了方圆数百丈。
“不好!有强敌!”
火鸦上人骇然失色,顾不得再攻击阵法,身形暴退的同时,强行收回他的法宝“赤火翎”,化作一面巨大的火焰屏障挡在身前。
矮胖金丹三人也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惊骇之下,纷纷使出了各自的防御手段。
“轰!轰!轰!轰!”
四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几乎同时爆发,卷起漫天狂风和浓厚的尘土冰屑。
绝锋谷的筑基弟子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攻击吓得魂飞魄散,攻势瞬间瓦解,纷纷惊恐后退。
良久,尘土冰屑缓缓散去,露出场中景象。
火鸦上人脸色铁青,嘴角挂着一丝血迹,死死盯着剑光射来的方向,眼中充满了惊骇。
矮胖金丹刚刚从坑里爬出来,浑身是雪,狼狈不堪,满是后怕地看着巨锤上的剑痕。
枯槁老者面色惨白地捂着胸口的伤口,眼神充满了怨毒和深深的忌惮,而剩下那位青年更是气息萎靡,勉强站起。
原本绝锋谷一方气势汹汹的攻势,瞬间被这不知从何而来的凌厉剑光,以一种近乎蛮横霸道硬生生地打断了!
就在众人惊惧之时,厉飞羽的身形如鬼魅般出现在战场中心。
“何方高人?为何偷袭我等!”
火鸦上人强压伤势和心中的惊涛骇浪,厉声喝道:“此地乃我绝锋谷与天剑门两大元婴宗门之间争斗!阁下贸然插手,就不怕惹祸上身吗?速速退去,我等可当此事未曾发生!”
他试图抬出绝锋谷和元婴的名头来震慑对方。
厉飞羽目光扫过四人,象是看着四只蝼蚁,淡然道:“受天剑门所托,此地,我保了!”
简单的一句话,却带着无可置疑的强势。
火鸦上人眼神微眯,此人果然是冲他们来的。
他心思急转,刚才那一剑,分化四道,每一道都精准无比,威力更是恐怖!
他自问,就算自己全力催动赤火翎,也没有此等威势……对方能同时攻击他们四人,并且让他们都受了不轻的伤,这份实力……绝对远超于他!
金丹后期?不!恐怕是金丹后期中的顶尖存在,甚至是金丹巅峰!
想到这,火鸦上人背后瞬间被冷汗浸湿,他前些日还大言不惭地说天剑门请不来强援,却没想到转眼就被打脸。
青年金丹忍着剧痛,颤巍巍地走到火鸦上人身侧,低声道:“师兄……此人实力深不可测,不是我等可以对付的,还望早做打算,从长计议!”
火鸦上人闻言,脸上阴晴不定。
他感受着胸口传来的剧痛,心中已然萌生退意,宗门任务是重要,但自己的小命更重要!
“好!好一个天剑门!竟然能请动阁下这等人物!”
火鸦上人咬着牙,恨恨地说道,“今日之事,我绝锋谷记下了!阁下实力高强,我等认栽!不过,此事绝不算完!”
他不敢再放狠话,生怕激怒了这名未知高手,他转头对着所有弟子喝道:“撤!所有人,立刻撤退!”
绝锋谷的筑基弟子们如蒙大赦,立刻如潮水般向后撤去。
矮胖修士与枯槁老者虽然心有不甘,但也知道事不可为,搀扶着受伤的青年,跟着火鸦上人迅速后撤,转眼间便消失不见。
临走前,火鸦上人怨毒地看了一眼厉飞羽和那蓝色光幕笼罩的雾凇岭,心中暗自发狠:“哼,等着吧!敢插手我绝锋谷之事,宗门定会派出更强的援手,到时候,定要你好看!”
……
看着绝锋谷的人马仓皇退去,阵中的柏寒松和韦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没想到宗门派出的援手竟然有如此实力,仅仅一剑,就逼退了四位金丹修士和数十筑基弟子。
“是那位厉飞羽厉道友!”韦明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斗。
柏寒松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他强压下心中的震撼和狂喜,立刻对着阵盘打出一道法诀。
“嗡!”
笼罩雾凇岭的寒江锁雾阵光幕一阵波动,在靠近厉飞羽所在方向,悄然裂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厉道友!大恩不言谢!还请入阵一叙!”柏寒松的声音带着无比的躬敬和感激,远远传来。
厉飞羽注视着绝锋谷之人确实已经退去,便转身从那道阵法缝隙中飘然而入。
很快,柏寒松和韦明迎上来,两人对着厉飞羽深深一礼。
“天剑门雾凇岭镇守长老柏寒松,韦明,拜见厉道友!多谢道友仗义出手,救我等于水火,保我雾凇岭不失!此恩此德,我二人铭记于心!”两人语气诚挚无比。
厉飞羽微微颔首,算是回礼,说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两位长老不必多礼。”
他目光扫过两人苍白疲惫的脸色和一片狼借的景象,心中毫无波澜。此行,只是为完成了和天剑门的交易,仅此而已。
柏寒松和韦明闻言微微一怔,并不清楚其中的缘由,只道高人自有高人的脾性,对方能出手解围就行,至于态度冷淡些,又算得了什么?
“厉道友请进!此地简陋,还请道友稍作歇息,容我二人略备薄酒,聊表谢意!”柏寒松连忙侧身相请。
厉飞羽没有推辞,迈步走入洞府。
心道,雾凇岭暂时是保住了,他的任务也算完成了大半。
不过,就以当下交易的一千方废液,十年左右便会耗尽。所以接下来,先想办法从天剑门手中弄到更多份额的废液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