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碧霞海域周边的天空,变得前所未有的“热闹”。
往日里难得一见的各色华丽飞舟,如同嗅到花蜜的蜂群,纷纷从各自宗门驻地升起。
一艘隶属于碧波门的飞舟之内。
碧波门主站在自家飞舟的船头,海风吹拂着他花白的胡须,面色却无半分轻松。
他身后,是宗门几位内核长老,同样神情凝重。
不多时,他目光扫过船舱内那几口散发着氤氲灵光的玉箱,心头如同被钝刀子割过。
那里面的东西,几乎掏空了碧波门宝库的三分之一,其中一块“衍道石”,更是他冲击真意瓶颈的关键灵物。
“门主,我们……真的需要如此吗?”
一位长老看着那些宝物,忍不住低声问道,语气中带着浓浓的不舍。
碧波门主叹了口气,声音低沉:“摸不准啊……这位未央上人,能为了碧霞人族,不惜与两只大妖死战,甚至将其斩杀,说明他并非冷血无情、只知独善其身之辈。”
“此乃大义,令人敬佩,但……”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越是实力通天之辈,其对资源的须求,便如同无底深渊。我等尚且为了些许灵脉、矿藏、海域的控制权而明争暗斗,何况是他?”
他目光投向远方碧霞海域的方向,仿佛看到了玄鲸岛所在。
“你看那赤瑚岛,论底蕴,比之玄鲸岛差了不少吧?可为何还要联合黑水宗,屡屡在玉石岛周围挑起争端?”
“还不是为了争夺岛上的那处灵矿!”
“资源,是修行的根基与命脉!哪怕心性再良善,面对仙途争锋,也不得不与人争,与天争!”
“未央上人如今声威震天,其所需,恐怕远超我等想象。今日若不主动示好,他日若其有求,我等小门小户,拿什么去填那巨壑?只怕到时,就不是送点礼物能解决的了。”
碧波门主的话,道出了飞舟上所有金丹修士的心声。
他们看着自家带来的“心意”,无一不是心头滴血,这些可都是宗门多年积累。
但此刻,为了在未央上人心中留下一个“好印象”,为了自家宗门未来能在这位新崛起的巨擘阴影下,争取到一些生存和发展的空间,他们不得不忍痛割爱。
飞舟破空,速度极快。
很快,那片被淡淡云雾缭绕,灵气明显比周围海域浓郁许多的未央岛,便出现在视野之中。
岛外,已经悬停了数艘来自不同宗门的飞舟。
观澜海域的“沐水宗”、赤瑚海域的“赤瑚岛”、以及几个稍小的金丹宗门代表,都已先一步抵达。
碧波门主操控飞舟缓缓靠近,与其他飞舟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众人站在甲板相望,彼此眼中都带着一丝心照不宣。
谁都想第一个见到未央上人,谁都想送出最重的礼,博得最大的好感。
然而,当他们朗声开口想要求见时,却根本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难道前辈不在岛上?”黑水宗主有些焦急,望向其他飞舟上的人。
沐水宗的栖梧上人捋着胡须,望着眼前的护岛阵法,摇头道:“我等亦不甚清楚……不过眼前这阵法,似乎只是二阶层次?”
“二阶?”
旁边一位金丹初期的修士失声道:“未央上人何等人物,其护岛大阵怎会如此简陋?”
众人面面相觑,二阶阵法,在他们眼中确实如同纸糊一般,只需三两次攻击便可攻破。
但此刻,就是这层薄薄的“纸糊”阵法,却将他们这些平日里呼风唤雨的金丹上人,牢牢地挡在了岛外,没人敢硬闯。
开玩笑,这里面住着的可是能斩杀妖帅巅峰的大修!
尴尬的气氛在飞舟之间弥漫。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
他们带着重礼,兴冲冲而来,却连主人家的大门都进不去。
“看来,未央上人要么是在闭关,要么……就是不想见我等。”
祁连上人叹了口气,打破了沉默。
“那该如何是好?”有人问道。
碧波门主这时缓缓开口:“我听闻……未央上人在碧霞海域内,似乎有一个附庸势力,名为翠螺林家。”
“以往也曾有人拜访未央岛未果,最后是通过这林家才联系上的。”
“翠螺岛林家?”
祁连上人眼睛一亮,“对!前些日子我也略有耳闻,据说只是一个筑基家族。”
“筑基家族?”
黑水宗主嗤笑一声,但随即想到什么,笑容收敛,“也罢,先前看看再说,总比在这里干等着强。”
达成共识后,一艘艘华丽的飞舟调转方向,如同迁徙的巨鸟群,离开了未央岛,朝着碧霞海域内另一个不起眼的小岛飞去。
……
翠螺岛,一如既往的宁静祥和。
岛屿不大,灵气也远不如未央岛浓郁,但胜在安稳。
这日。
翠螺岛西侧的滩头,一些正在灵田内浇灌的林家修士们惊讶地发现,原本空旷的海面上空,不知何时悬停了六七艘庞然大物!
这些飞舟,每一艘都流光溢彩,舟身铭刻着繁复的符文,透露出一股强大的气势。
它们静静地悬浮在那里,如同蛰伏的巨兽,将整个滩头都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下。
“天……天啊!”
“好多飞舟!”
“快!快去禀报族长!”
很快,整个翠螺岛都惊动了。
林家的修士们纷纷被惊动,从各自的居所中冲出,聚集到靠近滩头的局域,望着天空那几艘散发着强大气息的飞舟,一个个面色有些发白。
“金丹……绝对是金丹上人们的座驾!”
一位林家年长的修士声音颤斗道:“看那飞舟的制式和标识,似乎来自不同的势力……他们来我们翠螺岛做什么?”
恐慌的情绪在林家修士中蔓延。
他们林家,最强的族长林霄云也不过是筑基后期,何德何能引来如此多的金丹上人驾临?
……
林家深处,一间布有隔绝阵法的密室内。
族长林霄云正盘膝而坐,对面是他的亲弟,也是林家另一位支柱——林霄远。
林霄云指尖灵光闪铄,正在为林霄远讲解一门水系法术的关窍。
“……水无常形,柔能克刚。你这‘碧波掌’的运用要多加熟练,运转要如潮汐涨落,连绵不绝,切忌……”
林霄云讲解得细致入微。
林霄远听得全神贯注,不时点头。
突然,密室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负责传讯的林家子弟带着惊慌的声音响起:“族长!出大事了!”
林霄云眉头一皱,被打断讲法让他有些不悦,但听出对方声音中的急切,于是沉声道:“何事惊慌?进来说话。”
密室石门开启,那名林家子弟连忙躬敬走入,禀报道:“族长!岛外滩头来了好多飞舟!上面全是金丹上人的气息,足有六七艘!”
“什么?!”
林霄远猛地站起,脸上血色瞬间褪尽,眼中充满了惊骇。
六七艘金丹上人的飞舟?这对于翠螺岛林家来说,简直是灭顶之灾降临的前兆!
林霄云也是心头剧震,但他毕竟是一族之长,经历的风浪更多,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问道:“可看清是哪些势力的飞舟?”
“回禀家主,飞舟制式各异,有观澜海域沐水宗的,有赤瑚海域赤瑚岛的……其他的,我等眼拙,未能全部认出。”
那名林家子弟快速回禀,声音依旧带着颤斗。
林霄云的大脑飞速运转。
沐水、赤瑚……这些都是附近海域赫赫有名的金丹宗门!
只是,他们为何联袂而至,齐聚翠螺岛?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镇崖岛一战!
是了!
必然是岛主斩杀两大妖帅,威震四方,这些金丹宗门是来拜见岛主的!
不过岛主应当正在潜修闭关,他们没能得见,进而想要通过我林家这个“附庸”联系。
想通了这一点,林霄云的心跳反而平复了一些。
虽然压力依旧巨大,但至少,对方大概率不是抱着恶意来的。
“霄远!”
林霄云看向依旧有些慌乱的族弟,声音沉稳有力道:“你留在此处,继续参悟我方才所讲。”
“外面的事情,自有为兄处理。记住,无论发生何事,保持镇定,勤修不辍,方是我林家立身之本!”
“是!定当牢记大哥的教悔!”
林霄远看着林霄云镇定自若的眼神,仿佛找到了主心骨,重新盘膝坐下,只是眼神深处依旧难掩紧张。
林霄云整理了一下衣袍,吩咐道:“传令下去,所有族人,不得惊慌,不得喧哗,各司其职!”
“另外,立刻将岛外贵客,请至会客大厅!记住,态度务必躬敬,但也不必卑躬屈膝!我林家,如今代表的是岛主的颜面!”
“是!族长!”禀报情况的林家子弟领命,匆匆而去。
林霄云定了定神,迈步走出密室……
当林霄云的身影出现在通往会客大厅的回廊时,远远便看到族老林海山正引着一群气度不凡、周身灵压隐而不发的人走来。
正是来自各方宗门的宗主及其随行长老。
赤瑚岛队伍中。
一位面相略显年轻、眼神带着几分倨傲的新晋长老,看着周围林家虽然尽力布置但依旧显得“简陋”的庭院建筑,忍不住用神识向宗主祁连上人传音。
“宗主,我们这么多人,金丹上人就有二十多位,却要对这么一个……区区筑基家族如此礼遇?还要等他们通传?这也太……”
他的话还没说完,脑海中便响起祁连上人严厉的呵斥:“闭嘴!慎言!”
那新晋长老被呵斥得一怔,愣愣地看向祁连上人。
祁连上人面色不变,继续传音,声音带着宗主的威严道:“区区筑基家族?”
“这是普通的筑基家族吗?这是背后站着未央上人那等巨擘的筑基家族!是未央上人唯一的附庸!”
“有道是阎王好惹,小鬼难缠!你今日若在林家耍威风,他们定然怀恨在心。林家实力低微,自然无力报复,可只要在未央上人面前提一句嘴,那咱们现在做的都会付诸东流!”
“收起你那点可笑的傲气!在这里,把姿态给我放低!再敢胡言乱语,回去后自己去刑堂领罚!”
新晋长老被训斥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再不敢多言,连忙低下头,将眼中的不满和倨傲深深藏起。
其他两位赤瑚岛长老也听到了祁连的传音,心中凛然,更加收敛了自身气息,显得愈发平和。
这一幕,在几个队伍中或多或少都有发生。
能修炼到金丹境界的,没有真正的蠢人。
在最初的些许不适后,所有人都迅速调整好了心态。
他们很清楚,今日来此,不是来耀武扬威的,而是来“求人”的。
所求之人虽不在眼前,但其威势,却笼罩着这座小岛的每一个角落。
会客大厅内。
早已被林家精心布置过,虽然器物无法与金丹宗门的奢华相比,但也整洁雅致,点上了清心的檀香。
林霄云站在大厅门口,见到诸位金丹上人走近,立刻躬身行礼。
“翠螺岛林家族长林霄云,恭迎诸位上人驾临寒舍!未能远迎,还望诸位上人恕罪!”
他的态度躬敬却不谄媚,礼数周全。
走在最前面的栖梧上人,脸上立刻堆起和煦的笑容,快走两步,虚扶了一下:“林族长不必多礼!是我等冒昧来访,叼扰了贵岛的清静,该说抱歉的是我们啊!”
“是啊是啊,林族长太客气了!”
祁连上人也笑着接口道:“久闻林族长治理有方,今日一见,翠螺岛虽小,却是一片祥和,可见林族长之能。”
其他金丹修士也纷纷开口,言语间充满了对林霄云这位“筑基族长”的“尊重”和对翠螺岛的“赞赏”。
一时间,大厅内气氛融洽,仿佛一群多年未见的老友重逢。
林霄云心中明镜似的,他知道这些金丹上人如此“平易近人”,完全是看在岛主的面子上。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更不敢有半分得意,只是愈发谨慎地应对着。
他侧身让开道路,将众人引入大厅落座。
命人奉上灵茶,虽然只是一般的二阶灵茶,但也是林家能拿出的最好之物了。
一番客套寒喧之后,栖梧上人作为众人中资历最老者,轻咳一声,放下了茶杯,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正色道:“林族长,实不相瞒,我等今日联袂而来,实乃有事相求。”
林霄云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上人言重了,不知有何事,是我林家能效劳的?”
祁连上人接口道:“我等此来,是想拜见未央上人!”
“镇崖岛一战,上人力挽狂澜,救我人族于水火,功盖寰宇!”
“我等附近海域同道,无不感佩万分!特备了些许薄礼,聊表敬意,同时也想当面向上人表达我等的敬仰之情。”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林霄云,继续道:“只是,我等先前去了未央岛,奈何未央上人似乎正在静修,护岛阵法隔绝内外,未能得见。”
“听闻林族长与上人关系匪浅,故而冒昧前来。想请林族长代为通传一声,看看上人何时方便,能否拨冗一见?”
其他金丹修士也纷纷点头附和,目光都聚焦在林霄云身上,带着期待,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力。
林霄云心中了然,果然如此!
他沉吟片刻,沉声道:“诸位上人抬爱了。林家承蒙岛主不弃,得以依附。他老人家对我等确有照拂,但‘关系匪浅’实不敢当。至于通传……”
他站起身,对着众人再次拱手,语气诚恳:“岛主大人于镇崖岛一战力斩两妖,虽功参造化,但想必消耗也是极大。”
“战后,岛主便回岛静养,曾言若无要事,不得打扰。实不相瞒,自那一战后,晚辈也未曾擅自打扰过岛主清修。”
他这话半真半假。
沉云溪确实需要恢复伤势和消化战利品,但“不得打扰”并非明令。
众人闻言,脸上都露出理解的神色,但眼底的失望也难以掩饰。
“不过……”
林霄云话锋一转说道:“诸位上人远道而来,诚意拳拳,更是代表附近海域同道对岛主的敬意。”
“此事,晚辈确实不敢擅专。还请诸位上人稍待片刻,容晚辈立刻向岛主传讯,禀明诸位来意。”
“至于岛主是否愿意见,何时见,全凭岛主定夺,不知诸位上人意下如何?”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众人哪里会有意见。
“有劳林族长了!”
“林族长费心!”
“我等在此静候佳音!”
众人纷纷起身,向林霄云致谢。
林霄云告罪一声,退入后堂。
他取出一枚特制的传讯玉符,这是沉云溪留给他的紧急连络方式,非重大事情不得动用。
他深吸一口气,将今日众多金丹宗门来访,以及他们的来意,简明扼要地烙印在玉符之中,然后将其激发。
……
回到大厅后,林霄云告知众人讯息已发出,请他们稍安勿躁。
等待的时间总是显得格外漫长。
大厅内,金丹修士们看似在品茶闲聊,实则心思各异,目光不时瞥向林霄云的方向。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林霄云轻咳一声,脸上露出一抹笑容,对着满厅期待的目光朗声道:“诸位上人,岛主已有回复!”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屏住了呼吸。
林霄云清了清嗓子,继续说着:“岛主言道,诸位的心意,他已知晓。然,近日偶有所得,正在闭关。”
“半月之后,定当亲临翠螺岛,与诸位上人一晤。”
“太好了!”
“未央上人答应了!”
“半月时间,不长不长!”
大厅内瞬间响起一片惊喜的低呼。
虽然还要等半个月,但未央上人终究愿意见他们一面,这无疑给了所有人一颗定心丸。
“林族长,多谢了!”
众人纷纷起身,再次向林霄云表达谢意,态度比之前更加热络了几分。
林霄云心中也是大大松了口气,连忙回礼:“诸位上人客气了!此乃晚辈分内之事。”
“岛主既已定下日期,那便请诸位上人这半月时间,就在我翠螺岛暂住?寒舍简陋,但定当竭尽全力,让诸位上人住得舒心。”
“哈哈,林族长盛情,那我等却之不恭了!”
“正好借此机会,领略一下翠螺岛的风光!”
众人欣然应允。
对他们来说,在翠螺岛等待半月,不仅能第一时间见到沉云溪,还能借此机会与林家这个“纽带”打好关系,何乐而不为?
林霄云立刻安排下去,调动林家所有资源,将最好的几处客院收拾出来,安排林家子弟小心伺候。
同时吩咐下去,岛内一切事务都要以最高规格运行,务必确保这半月内,翠螺岛风平浪静,给诸位金丹上人留下好印象。
很快,一位位平日里高高在上的金丹上人,在翠螺岛这个筑基家族的地盘上暂时安顿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