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晚上八点五十,城西与城南交界的“蓝调”街区华灯初上。与主街的喧嚣不同,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支路,“迷途”夜店酒廊的招牌在不远处闪烁着幽蓝色的霓虹光晕,字体设计简约,透着一股刻意营造的冷淡和神秘感。后门藏在一个不起眼的巷口,铁门紧闭,旁边堆着几个空的啤酒箱。
林秋、张浩、王锐三人准时出现在后门口。他们都换上了徐天野让人提前送来的黑色衬衫——统一的修身款式,质地一般,但挺括,衬得三个少年本就因长期锻炼而匀称挺拔的身形更多了几分冷硬的线条感。下面是各自普通的深色长裤和运动鞋。没穿校服,但眉眼间的青涩和紧绷,与周围环境依然格格不入。
后门打开一条缝,阿峰那张带着疤的脸探了出来,眼神冰冷地扫了他们一眼,尤其在他们明显带着警惕的脸上多停留了一瞬,然后侧身让开:“进来,衣服换好了?跟我来。”
门内是一条狭窄的通道,灯光昏暗,空气里混杂着清洁剂、酒水和某种甜腻香氛的味道,隐约能听到前面传来沉闷而有节奏的音乐鼓点。阿峰带着他们穿过通道,来到一个类似员工休息区的小房间,里面已经有两个穿着同样黑衬衫、但气质流里流气、正在抽烟的青年。
“新来的,林秋,张浩,王锐。”阿峰简短介绍,语气毫无温度,“你们三个,今晚主要负责前厅和门口,看见闹事的,劝开,劝不开的,拖出去,别在店里动手。遇到硬茬子或者摸不清来路的,用对讲机喊我或者经理,别他妈自作主张,也别多管闲事。听明白没?”
“明白。”林秋点头,张浩和王锐也绷着脸应了。
阿峰扔给他们三个小型的黑色对讲机,又指了指墙上挂着的几根橡胶短棍:“规矩点用。” 说完,不再理会他们,转身走了。
九点整,音乐声骤然变大,富有节奏感的电子乐从前厅汹涌而来,仿佛一头苏醒的巨兽开始呼吸。阿峰说的那个经理——一个穿着西装马甲、头发抹得油亮、眼神精明的中年男人——过来简单交代了几句,就把他们带到了前厅。
一瞬间,喧嚣、光影和气浪扑面而来,将三人吞没。
与想象中乌烟瘴气的迪厅不同,“迷途”内部装修颇具格调,深色的木质结构,柔和的暖黄射灯,巨大的投影墙上流动着抽象的光影图案。音乐不算震耳欲聋,但节奏感极强,敲打在人的胸腔上,空气中弥漫着酒精、香水、雪茄以及无数种气味混合成的、令人微微眩晕的复杂气息。
卡座和散台已经坐了不少人,男男女女,穿着时尚或暴露,妆容精致或慵懒,举着酒杯,在迷离的光影中谈笑、调情、随着音乐轻轻晃动身体。灯光暧昧,将每个人的面目都模糊、柔化,只剩下晃动的剪影和杯觥交错的光。
林秋三人生平第一次置身于这样的环境。学校操场上的喧哗,工地上的轰鸣,街头斗殴的怒吼,与眼前这一切相比,都显得太过“直白”和“粗糙”。这里是另一种规则的世界,欲望和情绪在酒精与光影的催化下,缓慢发酵,暗流涌动。
他们被安排在入口附近的安检区,主要检查是否携带明显凶器和场内几个视野较好的角落。任务是“看着”,用经理的话说,“用你们的体格和眼神,告诉那些喝多的家伙,这里不是撒野的地方”。
起初的半个小时,三人几乎是僵硬的。身体不自觉地绷紧,眼神像雷达一样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经过的人,尤其是那些走路摇晃、大声喧哗的。张浩的右手一直虚握着,仿佛随时准备挥拳,王锐看似放松地靠在墙边,但目光锐利如鹰,林秋则站在一个相对开阔的位置,身体微微侧对全场,既能观察入口,也能兼顾大厅,面色平静,但眼底深处是全神贯注的冰冷。
他们与这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过于年轻的脸,过于挺直的站姿,过于“干净”的眼神,与周围慵懒迷醉的氛围形成鲜明对比,引来不少好奇或玩味的目光。
十点左右,第一起摩擦发生了。吧台边,两个明显喝高了的青年因为一点口角推搡起来,酒水洒了一地,附近的客人和服务员纷纷避让。经理在对讲机里低喝:“门口那三个,过去看看!”
林秋对张浩和王锐使了个眼色,三人快步走过去。没有多余的话,林秋和王锐一左一右,插入两个推搡的青年中间,手臂看似随意地一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将两人分开。张浩则站在稍前一步,挡住其中一个还想扑上来的青年,眼神冰冷地盯住他,什么也没说,但那股刚从医院出来、眉骨疤痕未消的凶悍气息,让那青年的酒意瞬间醒了几分。
“要闹,出去闹,这里,不行。”林秋的声音不高,在嘈杂的音乐中几乎听不清,但配合他平静却冰冷的眼神,和三人明显练过的体格,形成了有效的威慑。
两个青年骂骂咧咧,但看着眼前这三个明显不好惹的“保安”,又看看远处抱着胳膊、冷眼旁观的经理和阿峰,最终悻悻地甩开手,一个被同伴拉走,另一个骂咧着去结了账,摇摇晃晃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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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理得很干脆,没动手,没见血,只是用身体和眼神完成了驱离,经理远远地点了点头。
十一点多,门口安检处,一个穿着花哨、满身酒气的男人想带一个明显未成年的女孩进去,被拦下后恼羞成怒,对着负责安检的服务生咆哮。王锐走过去,只是往那一站,比那男人高了半头,肩膀宽厚,眼神沉沉地看着他,那男人的气势顿时矮了半截,嘟囔了几句,最终拉着不情愿的女孩走了。
整个晚上,类似的小摩擦又发生了几起,都被他们用类似的方式化解。没有电影里那种激烈的打斗,更多的是无声的对峙、冰冷的眼神和恰到好处的身体阻隔。他们像三块突然投入温吞水中的坚冰,用自己截然不同的“硬”和“冷”,勉强维持着这片迷醉天地表面那点脆弱的秩序。
二楼,一个单向玻璃的包厢里。徐天野端着杯琥珀色的酒,靠在舒适的沙发上,目光透过玻璃,淡淡地扫过楼下大厅里那三个忙碌而略显生疏的黑色身影。他看了几次,嘴角始终噙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既不像满意,也不像失望,旁边的阿峰垂手而立,面无表情。
凌晨两点,音乐渐歇,客人陆续散去。灯光调亮,露出了杯盘狼藉的桌面和疲惫的工作人员。
经理把林秋三人叫到后面的小房间,从保险箱里拿出三叠崭新的钞票,递给他们。“野哥交代的,一人这些,数数。”
厚厚一叠,抵得上他们在工地干好几天的工钱。张浩接过,手指捏了捏厚度,眼神有些复杂,王锐默默收好,林秋看了一眼,没数,直接塞进口袋。
“活儿干得还行,没惹事,也没怂。”经理点了根烟,吐了口烟圈,看着他们,“野哥说了,下周末有空,还想来的话,提前说一声。”
林秋点了点头,没说话。
走出“迷途”后门,凌晨的空气冰冷清新,瞬间驱散了肺里积攒的烟酒浊气。街道空旷寂静,与刚才的喧闹恍如隔世。深秋的寒意透骨。
三人默默地走在回学校的路上,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口袋里揣着那叠还带着油墨味的钞票,沉甸甸的,也冷冰冰的。
没人说话,张浩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影子,王锐摸出根烟,叼在嘴上,没点。林秋双手插在裤兜里,目视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比来时更加幽深。
刚才那几个小时,像一场短暂而光怪陆离的梦。他们看到了另一个世界的浮光掠影:欲望,放纵,虚伪的欢笑,暗藏的冲突,用金钱和潜在的暴力维持的脆弱平衡。那里没有校园里直来直往的拳头和叫骂,没有工地上一眼能看到的汗水和伤痕,只有更加复杂难辨的人心和隐藏在灯红酒绿下的规则。
他们用最笨拙也最直接的方式——自己的拳头、眼神和身体——在那里短暂地站立了片刻,拿到了一笔不菲的报酬,也得到了一个“下次再来”的邀请。
但没有人感到兴奋或得意。
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混杂着警惕、不适和某种莫名压抑的感受,像这凌晨的寒气一样,丝丝缕缕地渗进骨头缝里。
他们踏出了一步,跨过了一道灰色的门槛。
门后的世界,气息复杂,危机四伏。
而他们,才刚刚开始学习,如何在那片陌生的丛林里,辨认方向,保护自己。
夜色如墨,将三个少年沉默的背影,缓缓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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