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像是抽走了最后一丝支撑着纪律的绳索,教学楼瞬间陷入一种疲惫而喧嚣的混乱。学生们打着哈欠,揉着眼睛,抱着书本,如退潮般涌向宿舍楼。九点半的校园,灯火通明,但白日里的燥热被夜风驱散,空气里多了几分凉意。
315寝室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汗味、泡面调料包味和刚刷完牙的薄荷牙膏气息。陈硕正趴在桌上,对着物理作业愁眉苦脸,胖脸皱成一团。李哲已经洗漱完毕,靠在下铺床头,就着台灯的光翻看着一本厚厚的、与课程无关的金融类书籍,镜片后的目光专注。赵刚坐在他对面的下铺,用那只不太灵便的左手,极其缓慢而用力地握着一个李哲不知从哪弄来的康复握力器,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嘴唇抿得发白,眼神执拗地盯着自己颤抖的右手。张浩刚冲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只穿了条大裤衩,正拿着手机,眉飞色舞地跟周晓芸视频,声音压低了也掩不住那股嘚瑟劲:“……那必须的,你浩哥出马,一个顶俩!下周末?行啊,我去市一中找你,咱们去吃那家新开的……”
林秋坐在靠窗的上铺,背靠着墙壁,手里也拿着一本书,但目光并没有聚焦在字句上。窗外是宿舍楼后方黑黢黢的小树林和更远处城市的灯火,腰间的旧伤在久坐后开始隐隐酸胀,他几不可查地调整了一下姿势。白天的课,学生会竞选暗流,洛宸兄弟的异常,吴天等人不善的目光……各种信息碎片在脑中掠过,却拼凑不出清晰的图景,刚子的阴影始终悬在头顶,像一把不知道何时会落下的钝刀。
就在这略显嘈杂却又寻常的寝室夜晚,一阵刺耳的手机铃声突兀地炸响。
不是流行的歌曲彩铃,是最原始、单调的“叮铃铃”声,在相对安静下来的寝室里显得格外尖锐,甚至带着点不祥的意味。
铃声来自林秋放在枕边的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一个完全陌生的本地号码,没有备注,没有标记。
林秋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闪烁的屏幕上。心脏,莫名地漏跳了一拍。这个时间,陌生号码,他想起暑假末尾,刚子打来的那个“最后通牒”电话。
手指几不可查地停顿了半秒,他按下了接听键,将手机放到耳边,但没有立刻出声。
电话那头先是短暂的、令人不安的沉默,只有细微的电流杂音。然后,一个冰冷、沙哑,带着某种刻意压低的阴沉腔调的男声响起,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是林秋吧?”
声音很熟,是阿峰。刚子手下那个派去工地的疤脸。
林秋握着手机的手指,瞬间收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才发出一个单音节:“说。”
“呵呵,”阿峰在那边低笑了一声,笑声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猫捉老鼠般的残忍玩味,“听着。你爸,林建国,在第三机械厂,三车间,钳工,对吧?每天骑那辆破凤凰自行车上下班,走厂后门那条巷子。你妈,王秀英,在纺织厂后街租了个不到十平米的小裁缝铺,生意嘛……啧啧,听说不怎么样,一天也接不了几个活。哦对了,你爸那腰,年轻时候干活伤过,阴雨天就疼得直不起来,没错吧?”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凿进林秋的耳膜,刺穿他的胸腔,直抵心脏最脆弱的地方!他感觉全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刹那冻结了,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骤停,然后开始疯狂地、不受控制地擂鼓!呼吸变得困难,握手机的手抖得厉害,几乎要捏碎那冰凉的塑料外壳。父母工作的细节,父亲的老伤,母亲小店的位置……对方查得一清二楚!不是恐吓,是实实在在的、精准的瞄准!
寝室里的其他人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张浩的视频不知何时停了,他举着手机,疑惑地看向上铺林秋瞬间惨白如纸、下颌线条绷得像岩石的侧脸。李哲从书本上抬起头,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变得锐利,陈硕也停下了咬笔杆,胖脸上露出不安,赵刚握着力器的手停了下来,抬头看向林秋,眼神里是震惊和某种不祥的预感。
“你……想干什么?”林秋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嘶哑,干涩,带着极力压制却仍泄漏出一丝的颤抖和冰冷到极致的杀意。
“想干什么?”阿峰的声音慢条斯理,却更显阴毒,“刚子哥让我最后再问你一次。上次的提议,考虑得怎么样了?三天,就再给你最后三天时间。”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加重了语气,像是钝刀割肉:
“要么,乖乖过来,给刚子哥磕头认错,以后替他办事。之前的事,一笔勾销,你爸妈也安全。”
“要么……”阿峰的声音骤然压得更低,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和血腥气,“你猜猜,你爸下班走那条黑巷子的时候,会不会突然窜出辆没牌摩托?你妈那小裁缝铺,万一晚上电线‘老化’走了火……啧啧,那可就不好说了。哦,说不定只是点‘小意外’,摔断条腿,或者烫伤点皮?谁知道呢。”
赤裸裸的、针对家人的生命安全威胁!比任何针对他本人的暴力更恶毒,更精准,更让人肝胆俱寒!
林秋的瞳孔收缩到了极致,眼前似乎有瞬间的发黑。胸腔里翻腾的怒火、恐惧、以及一种近乎毁灭的暴戾,冲撞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死死咬着后槽牙,牙龈似乎都渗出了血沫,才没有让那声咆哮冲破喉咙。他另一只空着的手,死死抓住了床沿的铁栏杆,坚硬的金属硌得掌心生疼,却压不住那股从灵魂深处升起的、想要毁灭一切的冰冷杀意。
“记住,三天。刚子哥的耐心,是有限的。”
“咔哒。”
电话被挂断,忙音单调地响起,在死寂的寝室里显得无比刺耳。
林秋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瞬间被冰封的雕塑。只有剧烈起伏的胸膛和那双在昏暗光线下一片猩红、翻涌着骇人风暴的眼睛,显示着他内心正在经历何等可怕的天崩地裂。
“书呆子?”张浩第一个跳起来,几步跨到林秋床边,仰头看着他那副从未见过的、仿佛下一刻就要择人而噬的恐怖表情,声音都变了调,“怎么了?谁的电话?出什么事了?!”
李哲也放下了书,站起身,脸色凝重,陈硕吓得从椅子上滑下来,手足无措,赵刚挣扎着想起身,左手撑在床沿,急切地看着林秋。
林秋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放下了举着手机的手臂。手臂僵硬得不像是自己的,他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串陌生的号码,然后,猛地将手机屏幕扣在了床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骇人的风暴被强行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死寂的漆黑。但那冰冷之下,是沸腾的岩浆。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围拢过来的张浩、李哲、陈硕,以及焦急望过来的赵刚。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冰碴:
“刚子。”
他顿了顿,胸膛再次剧烈起伏了一下,才从牙缝里,一字一顿地挤出后面的话:
“想动我家人。”
寝室内,死一般的寂静,连窗外隐约的虫鸣和远处街道的车流声,都仿佛瞬间远去。
张浩脸上的疑惑和焦急瞬间被滔天的怒火和震惊取代,他眼睛瞪得溜圆,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从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我操他祖宗!!!他敢!!!”
李哲的镜片闪过寒光,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一向冷静的眼底也翻涌起怒意和凝重。陈硕吓得捂住了嘴,胖脸煞白,赵刚猛地一拳砸在床板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那只残废的右手无力地垂着,他赤红着眼睛,嘶声道:“这杂碎!!!”
巨大的愤怒和危机感,如同实质的冰水,瞬间淹没了315寝室,并迅速漫延到隔壁。
“砰!” 316的房门被猛地推开,王锐、刘小天、孙振、周明、吴涛五人听到动静,全部冲了进来。看到315寝室里众人难看到极点的脸色和林秋那副冰冷骇人的模样,王锐心头一沉:“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张浩猛地转头,双眼喷火,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颤抖:“刚子!刚子那狗日的!打电话威胁书呆子!要动他爸妈!!”
“什么?!” 王锐、刘小天等人瞬间色变,杀气腾腾。
十个人,挤在狭小的315寝室里,空气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愤怒的喘息,紧握的拳头,冰冷的杀意,还有对家人安危的巨大恐惧,交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大网。
林秋坐在上铺,低着头,看着自己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的、骨节发白的手指,手机屏幕朝下,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刚刚引爆了炸弹的开关。
三天。
对方只给了三天。
这一次,不再是冲着他和兄弟们来的拳头和棍棒。
而是指向他生命中最柔软、最不可触碰的底线。
刚子,用最下作、最恶毒的方式,撕掉了最后的遮羞布。
林秋缓缓抬起头,眼底最后一丝波动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近乎漠然的、冰冷的决绝。
有些线,一旦越过。
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