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街头伏击后,工地上的气氛愈发诡异。黄毛那几个混混消停了几天,没再直接过来挑衅,但那种如影随形、带着恶意的窥视感并未消失,反而像阴湿的苔藓,在燥热的工地角落里无声蔓延。
小动作开始增多。
今天张浩明明放在工具箱里的劳保手套不翼而飞,最后在废料堆里找到,被划破了几道口子。明天王锐和刘小天推的砖车,轮子就莫名其妙松了,差点在斜坡上翻倒。李哲登记好的材料单,总会“意外”被污损一两条关键数据,需要反复核对。更恼人的是,一些关于“学生工毛手毛脚、偷奸耍滑、手脚不干净”的流言,开始在部分工友间悄悄流传,虽然声音不大,但足以让林秋他们感受到那些审视和疏离的目光。
赵工头对此睁只眼闭只眼,只要不闹出大乱子,不影响整体进度,他似乎懒得管这些“底层”的龃龉。老吴等几个实在的工友偶尔会私下提醒一句“小心点”,但也不愿过多掺和。
“妈的,这帮杂碎,就会玩阴的!”午休时,张浩啃着干硬的馒头,咬牙切齿地低骂,他手臂的淤伤还没好利索,动作一大就疼,心里憋着火。
“他们在试探,也在消耗我们的耐心。”李哲用树枝在尘土上划拉着,镜片后的目光冷静,“想让我们自己出错,或者忍不下去主动离开。这样,刚子既不用再正面冲突,又能达到目的。”
“那就让他们试试!”王锐摸了摸头上结痂的伤疤,眼神发狠。
林秋靠坐在阴凉的水泥管上,慢慢喝着水。肋下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但更让他在意的是工地里这股暗流,被动防御只会越来越被动。他抬眼看向李哲:“哲哥,有想法吗?”
李哲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反射着刺目的阳光:“他们搞小动作,无非是仗着没人看见,或者看见了也没人管。我们需要一个机会,把他们的小动作,放到明面上,放到能让管事的人不得不管的地步。”
“什么机会?”刘小天问。
“他们最近,是不是对测量组那边的仪器挺感兴趣?”李哲目光投向远处正在做地基校准的几个技术员,那里摆放着水准仪、经纬仪等精密设备,“我听说,前天有根标尺差点被‘不小心’碰倒。”
林秋眼神微动,测量是工地的眼睛,仪器昂贵且关键,一旦损坏或数据出错,影响巨大,甲方和施工方都会高度重视。
“你是说”王锐明白了。
“设个局。”林秋接过话,声音低沉,“等他们自己伸手。”
接下来的两天,林秋几人表现得一切如常,甚至对偶尔的“意外”和小摩擦也尽量忍耐,只是私下更加警惕。李哲则“无意”中从刘会计那里得知,明天上午,甲方监理会临时过来抽查几个关键节点的施工数据,其中就包括测量组正在作业的三号楼基础平台。
这天上午,天气依旧酷热,测量组的两个技术员正在三号楼基坑边缘紧张作业,全站仪架在三角架上,镜头对准远处的标靶。黄毛和那个疤脸壮汉带着两个人,在附近区域“清理废料”,目光却时不时瞟向那台闪闪发光的精密仪器。
林秋和王锐在不远处搬运模板,刘小天和张浩在稍远的地方拌灰。李哲则拿着文件夹,看似在核对旁边一堆钢筋的型号数量,实则选了个既能看清测量点、又不太显眼的位置。
时间一点点过去,技术员接了个电话,似乎是监理的车快到了,叫他去门口接一下。他对同伴交代了几句,匆匆离开,留下的那个技术员低头记录着数据,背对着仪器。
机会来了。
疤脸对黄毛使了个眼色,黄毛会意,假装被脚下的钢筋绊了一下,惊呼一声,身子朝着全站仪的方向踉跄扑去!他手里“不小心”脱手飞出的半块砖头,划着弧线,直直砸向全站仪脆弱的目镜部位!而他自己扑倒的方向,也恰好能“带倒”三角架!
这一下若是砸实,仪器非毁即伤,而且看起来完全像一场“意外事故”。
就在砖头即将脱手、黄毛身体前倾的瞬间——
“小心!”
一声低喝,一道身影如同猎豹般从侧面蹿出!是王锐!他看似在搬模板,实则一直用余光盯着。他猛地将手里一块木板横向拍出,不是砸人,而是精准地拍在了黄毛脚下那根真正绊人的、被事先挪动过的钢筋上!
“当啷!”钢筋被木板扫开。
黄毛脚下骤然一空,失去预期的绊阻,前扑的势头和角度瞬间失控,整个人以一个更滑稽狼狈的姿势向前摔去,手里的砖头也歪了方向,擦着全站仪的边缘飞过,“啪”地砸在后面一堆沙子上。
几乎同时,林秋不知何时已出现在全站仪另一侧,在黄毛即将带倒三角架时,稳稳地伸出一只手,扶住了微微晃动的架子,他的动作很快,很轻,仿佛只是随手一扶。
“你干什么?!”留下的技术员被惊呼和响动惊得回头,看到这一幕,脸色骤变,厉声喝道。
黄毛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啃泥,灰头土脸,痛呼出声。疤脸壮汉和另外两人也愣住了,没想到“意外”没成功,反而暴露了。
就在这时,几个人从基坑上方走来。为首的是一个戴着白色安全帽、穿着挺括polo衫、面色严肃的中年男人,正是甲方派来的周监理。他身边跟着匆匆赶回的另一个技术员,以及闻声而来的赵工头。
“怎么回事?”周监理看着现场——摔倒在地哼哼唧唧的黄毛,扶住仪器的林秋,脸色铁青的技术员,以及不远处眼神躲闪的疤脸几人,眉头紧紧皱起。
“周监理,赵工头,”留下的技术员又惊又怒,指着黄毛和地上的砖头,“这个人!他刚才故意拿砖头砸仪器!还想撞倒架子!幸亏这两位小兄弟反应快!”
“放屁!老子是不小心绊倒了!”黄毛爬起来,顾不得疼,急忙辩解,恶人先告状,“是他们!是他们在旁边搬东西挡了路!才害我摔倒的!”他指向林秋和王锐。
疤脸也赶紧帮腔:“对对!我们都看见了!是这两个学生工毛手毛脚!”
张浩和刘小天也跑了过来,闻言气得就要反驳。
“都闭嘴!”赵工头脸色很不好看,瞪了黄毛一眼,又看向林秋和王锐。
林秋松开了扶着仪器的手,站直身体。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先对周监理和赵工头点了点头,然后平静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黄毛的嚷嚷:
“周监理,赵工头,这个人,”他指着黄毛,“刚才不是绊倒,是他自己把这块砖头,”他走过去,从沙堆里捡起那块砖,砖头棱角分明,绝非自然滚落,“扔向仪器。方向,力度,都是故意的,他扑倒的方向,也是算好的,为了撞倒架子。”
“你胡说!有证据吗?!”黄毛跳脚。
“证据,”林秋看向李哲。
李哲从角落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钢化膜轻微碎裂但勉强能用的手机。他点开一段视频,举起来,画面有些摇晃,角度也偏,但清晰记录下了黄毛“不小心”脱手扔砖、以及身体刻意前扑扑向仪器的全过程!甚至能隐约看到疤脸使眼色的动作!拍摄时间就在几分钟前。
这正是李哲提前准备好的“证据”,手机虽然旧,但录像功能完全没问题,被他巧妙地藏在钢筋缝隙里,对准了测量点。
视频播放完,现场一片寂静。黄毛和疤脸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赵工头的脸黑如锅底,周监理的眉头拧成了疙瘩,看着视频,又看看那台昂贵的全站仪,最后目光冰冷地扫过黄毛几人。
“这这是诬陷!视频是假的!他们”疤脸还想挣扎。
“够了!”周监理厉声打断,他久经工地,这种下三滥的伎俩见得多了。他看向赵工头,语气不容置疑:“赵工头,你们工地用人,要严格把关!这种蓄意破坏重要施工仪器、扰乱施工秩序、还企图诬陷他人的害群之马,必须严肃处理!我不希望再在工地上看到他们!否则,我会向公司如实反映这里的管理问题!”
赵工头额角见汗,监理的话分量很重,关系到工程款结算和他的饭碗。他立刻转身,指着黄毛、疤脸四人,吼道:“你们几个!立刻收拾东西,滚蛋!工钱找刘会计结清,以后别再让我看见你们!”
“赵工头!我们”黄毛急了。
“滚!”赵工头根本不听,挥手让旁边两个闻讯赶来的工头把他们架走。
疤脸被拖走时,猛地扭过头,死死盯住林秋,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怨毒和凶狠,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不大,却让附近几人都听得清楚:
“小子你给老子等着!”
林秋平静地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任何反应,仿佛在看一只狂吠的败犬。
四人被驱逐出工地,周监理又严肃地叮嘱了赵工头和技术员几句,这才离开。临走前,他看了林秋和李哲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和不易察觉的赞许,点了点头。
风波平息,工地上短暂的骚动后,恢复忙碌。但很多工友再看向林秋几人的目光,悄然发生了变化。不再是最初的漠然或疏离,多了几分惊讶、探究,甚至隐隐的佩服。能在监理和工头面前,用这么漂亮的方式反将一军,干净利落地解决掉找麻烦的混混,这份沉稳、机敏和胆识,可不是普通学生工能有的。
老吴默默走过来,把两副半新的劳保手套塞到张浩手里,什么也没说,拍了拍他肩膀,走了。之前传闲话的几个人,也避开了目光。
“可以啊,哲哥!这招,牛逼!”张浩兴奋地捶了李哲一下。
“干得漂亮。”王锐对林秋说。
林秋点了点头,弯腰捡起地上的砖头,扔回废料堆。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望向工地外混混消失的方向,眼神微冷。
疤脸的威胁犹在耳边,刚子的人,不会就这么算了。
但至少,在工地这片战场上,他们第一次,用自己的方式,站稳了脚跟,赢得了初步的、用智慧和勇气换来的尊重。
午后的阳光依旧毒辣,少年们擦去汗水,重新走向各自的岗位,背影在尘土和热浪中,似乎比之前,挺直了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