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社区医院急诊科,灯光惨白,消毒水的味道刺鼻。清创缝合的帘子后面,传来王锐压抑的闷哼和器械冰冷的碰撞声。张浩、刘小天、李哲坐在外面走廊冰凉的塑料长椅上等待,个个脸上挂彩,衣服沾着尘土和干涸的血迹,引来零星夜诊病人惊诧的目光。林秋靠墙站着,腰肋的疼痛让他无法久坐,脸色苍白,但眼神沉静,只是偶尔几不可查地蹙一下眉。
伤口不算太深,缝了五针,医生叮嘱近期不能沾水,避免剧烈运动,又开了一些消炎药。王锐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走出来,脸上还残留着血迹,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惯有的硬气,只是嘴唇因为失血和疼痛有些发白。
“妈的,破相了。”王锐低声骂了句,想扯个笑容,牵动了伤口,又疼得龇牙。
“破个屁,更像个爷们了。”张浩用没受伤的胳膊撞了他一下,动作很轻。
“走吧,回去。”林秋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快十一点了。
“等等。”李哲忽然开口,他脸上也贴着创可贴,镜片裂了一道缝,但眼神清明,“来都来了,去看看刚子和涛子吧。他们就在这住院部三楼,白天人多,这会儿应该睡了,但”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大家都懂,兄弟们为了他们拼命赚钱,甚至因此受伤,于情于理,该去看看。
林秋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五人拖着更加疲惫沉重的步伐,离开急诊科,穿过深夜寂静的走廊,来到住院部三楼。骨科病区,灯光比急诊柔和些,但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和一种属于医院的、混合着病痛与衰弱的沉寂感,依旧挥之不去。
找到赵刚和吴涛的病房,是间六人间,此刻大多病人都已睡下,只有轻微的鼾声和仪器偶尔的滴滴声,靠窗的两个床位,赵刚和吴涛分别躺着。
赵刚醒着,靠坐在床头,右手臂以一种僵硬不自然的姿势放在被子外,手指微微蜷曲,似乎想动,却不太听使唤。他侧着脸,望着窗外浓稠的夜色,眼神空洞,没有焦点,仅仅一个多月,他像是瘦脱了形,脸上颧骨突出,眼眶深陷,那股悍勇精气神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种被伤病和未知未来反复折磨后的麻木与灰败。
吴涛也醒着,他恢复得好些,已经能半坐着,左臂还固定着,但气色比赵刚强不少,他正无聊地摆弄着手机,听到门口的动静,下意识抬头看来。
当看清门口站着的是谁时,吴涛的眼睛瞬间瞪大了,手机差点掉在床上,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赵刚也缓缓转过头,当他的目光落在林秋五人身上时,那空洞的眼神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深潭,骤然波动起来。他看到了林秋苍白的脸,张浩手臂上刺目的淤青和脸上的擦伤,王锐头上厚厚的、还隐隐渗出血迹的纱布,刘小天和李哲脸上的创可贴和狼狈还有他们所有人晒得黝黑脱皮、布满新旧伤痕的手掌,以及身上那股尚未散去的、属于工地和街头搏斗的尘土与血腥气息。
病房昏暗的光线下,五个少年如同刚从某个残酷战场撤下来的残兵,带着一身伤痛和硝烟,沉默地站在门口。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赵刚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红。这个曾经敢用身体为兄弟挡刀、骨头比谁都硬的汉子,此刻看着为他拼命、为他受伤、为他奔波成这样的兄弟们,胸腔里像有什么东西轰然崩塌,滚烫的液体瞬间冲破了防线,从他深陷的眼眶里汹涌而出,顺着瘦削的脸颊滚落,砸在雪白的被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没有出声,只是死死咬着牙,下颌的线条绷得像岩石,可眼泪却失控地流个不停。那只无法灵活动弹的右手,紧紧攥住了被单,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微微颤抖。
吴涛也红了眼睛,声音哽咽:“秋哥浩哥锐哥你们你们这是”他的目光落在王锐头上的纱布上,又看看其他人身上的伤,最后看向林秋,眼神里充满了担忧、愧疚和急切。
林秋率先走进病房,脚步很轻,怕吵醒其他病人。他走到赵刚床边,看着赵刚泪流满面却强忍不发出声音的样子,又看了看他那只僵硬的手,喉咙微微动了一下。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赵刚没受伤的左边肩膀,动作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力量。
张浩、王锐、刘小天、李哲也默默走进来,围在床边。
“哭个屁!”张浩哑着嗓子,用没受伤的手胡乱抹了把自己的脸,也不知道是在说赵刚还是自己,“一点皮外伤,过两天就好了。你他妈赶紧给老子好起来,别这副怂样!”
王锐想扯个笑容安慰,却牵动了头上的伤,倒吸一口凉气,只能低声道:“刚子,没事,缝几针,小意思,比你那一刀轻多了。”
刘小天点头:“嗯,刚哥,涛哥,你们好好养着,别瞎想。”
李哲推了推裂了缝的眼镜,声音平稳却清晰:“医药费的事,有我们,工地和仓库的工钱,够用。你们现在的任务,就是配合治疗,尽快康复。”
赵刚听着兄弟们七嘴八舌,声音嘶哑颤抖,语不成句:“我我对不起连累你们我”他低下头,肩膀因为压抑的抽泣而微微耸动,那只废了的右手,是他心里最深的刺,也是他觉得最拖累兄弟的根源。
吴涛也急了,挣扎着想坐直些:“秋哥!让我出院吧!我手快好了!我能帮忙!我也能去干活!不能光让你们”
“躺下。”林秋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他看着吴涛,又看看泪流不止的赵刚,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沉重而坚定:
“刚子,涛子,听着。”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仪器的低鸣和赵刚压抑的抽泣声。
“兄弟之间,没有连累。”林秋的目光扫过赵刚那只手,又看向他通红的眼睛,“那一刀,你为我挡的。现在,我们为你扛,天经地义。”
“钱的事,不用你们操心,有手有脚,肯流汗,就挣得来。”
“你们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好好养着。刚子,手能恢复到哪一步,看医生,也看你自己,涛子,骨头长好之前,别乱动。”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却更沉:“外面的事,有我们。刚子的人,我们碰到了,今天这点伤,就是代价,但放心,我们没趴下。”
这话像一块巨石投入赵刚和吴涛心中。他们这才明白,兄弟们身上的伤不仅是打工辛苦,还经历了真正的危险!赵刚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里却骤然迸发出骇人的厉色和焦急:“刚子?!他对你们动手了?!他妈的!我”
“刚子!”林秋加重语气,按住他激动得想起来的身体,“你现在,养伤,别的事,以后再说。”
赵刚胸膛剧烈起伏,看着林秋平静却深邃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让他安心的力量,还有一种他熟悉的、一旦决定就绝不回头的决绝。他最终颓然靠回床头,闭上眼睛,更多的眼泪从眼角滑落,但紧攥的拳头,却慢慢松开了些许。
吴涛也咬着嘴唇,不再吵着要出院,只是看着兄弟们身上的伤,眼神复杂。
又待了一会儿,简单说了说近况,留下一些水果,林秋便带着众人离开了。临走前,他对赵刚和吴涛点了点头:“走了,有空再来看你们。”
走出病房,关上门,将那片压抑和泪水暂时隔绝。
走廊里灯光昏暗,五人沉默地走向电梯,脚步比来时更加沉重。但那种沉重,不是疲惫,而是一种混合了心痛、责任和更加清晰目标感的复杂情绪。
看到赵刚的眼泪和那只无法动弹的手,看到吴涛急切却无能为力的样子,比任何言语和拳头都更让他们明白,为什么要在烈日下挥汗如雨,为什么要在深夜的街头以命相搏。
钱,不仅仅是一串数字,是赵刚右手恢复的希望,是吴涛早日出院的可能,是兄弟们用血汗和伤痛,为躺在病床上的兄弟,挣来的一线光亮。
电梯缓缓下行,金属厢壁映出五张年轻、挂彩、疲惫却异常沉静坚毅的脸。
目标,从未如此清晰。
敌人,也从未如此真切。
路,还很长。但脚步,不能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