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在一种莫名的压抑氛围中响起，比往日显得短促而刺耳。没有往常那种解放般的喧腾，学生们收拾书包的动作都带着几分心照不宣的匆忙和警惕。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前的滞重，连窗外渐暗的天色，都仿佛在预示着什么。
林秋像往常一样，不紧不慢地将课本和习题册收进那个半旧的黑色背包。教室里人已经走了大半，张浩、王锐、刘小天站在他桌边，没说话，但眼神都盯着门口方向，肌肉紧绷。李哲也合上了书，推了推眼镜，目光沉静地扫过教室前后门。
陈硕抱着书包，胖脸上写满了不安，小声嘀咕：“秋哥……咱们也快点走吧……”
就在这时，教室前门被“哐”一声推开，撞在墙上。一个穿着高三校服、剃着平头、表情木讷的男生站在门口，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锁定在林秋身上。他手里捏着一个皱巴巴的、对折起来的作业本纸。
教室里还没走的几个学生吓了一跳，看清来人后，纷纷低下头，加快收拾东西的速度，恨不得立刻消失。
平头男生径直走到林秋桌前，将那张纸“啪”地一声拍在桌面上，动作粗鲁。他没看林秋，也没看旁边瞬间眼神凶狠起来的张浩，只是盯着桌面，用毫无起伏的语调，背书一样快速说道：“豹哥让我给你的，周六晚上，实验楼天台，两边各出十个能站着的，把事情了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有丝毫停留，仿佛只是来送一份无关紧要的作业。
教室里一片死寂，只剩下纸张拍在桌上的那声轻响，还在空气中隐隐回荡。
张浩一把抓起那张纸，展开，纸上字迹潦草，带着一股狠劲，只有短短两行：
“林秋，是爷们就别怂。周六晚十点，实验楼天台，各出十人，既分高下，也定规矩。了，输的滚蛋，赢的说话。”
内容的字张牙舞爪的，像一头择人而噬的猛兽。
“操他妈的！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下战书？”张浩眼睛瞬间红了，捏着纸的手背青筋暴起，纸张被他捏得变形，“去就去！老子怕他？！”
王锐和刘小天也凑过来看了，脸色凝重，十对十，天台。这是彻底撕破脸，要用最直接、最野蛮的方式解决问题了，雷豹那边都是高三的体育生和社会混子，实战经验、体力、狠劲，都不是高一学生能比的，而且，上了天台，就没有退路，也没有任何规矩可言，只有打到一方彻底趴下。
李哲从张浩手里接过那张皱巴巴的“战书”，仔细看了看，眉头微蹙：“字迹是雷豹的，我见过他以前处分通告上的签名，看来，他是真的没耐心了。”
陈硕吓得脸都白了，结结巴巴：“实、实验楼天台？那地方晚上根本没人去……还、还十个人……秋哥，这、这太危险了……”
林秋一直没说话，他放下手里的书包，从李哲那里拿回那张纸，又看了一遍。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没有什么意外的神色，仿佛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窗外的天光暗沉，映在他没什么波动的眼底，深得像两口古井。
“书呆子！说话啊！去不去？只要你一句话！”张浩喘着粗气，盯着林秋。
林秋将那张纸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整齐的小方块，然后，随手放进了自己校服胸前的口袋里，拍了拍。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围在身边的四人，最后落在张浩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上。
“去。”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
张浩猛地一挥拳：“好！妈的，等的就是这句话！干死那帮高三的狗杂种！”
王锐和刘小天对视一眼，也重重点头，眼神里燃起战意。
李哲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冷静依旧，但声音也低沉了几分：“既然决定了，就要好好准备，十个人，我们必须选出最能打、最信得过的，而且，要有个章程。”
陈硕急得快哭了：“可是……可是他们人那么多，还都是高三的……咱们……”
“怂胖，你他妈闭嘴！”张浩不耐烦地吼了一句，“怕就滚远点！别在这儿动摇军心！”
陈硕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但眼圈已经红了。
林秋没理会张浩的暴躁，他看着李哲：“人选，你来定。除了我们几个，再挑五个，要能打，更要靠得住，关键时刻不能怂，也不能卖兄弟。”
李哲点头：“好，王锐，刘小天，肯定算两个，七班的赵刚，下手狠，人也仗义。九班的孙振，虽然瘦，但打架不要命，上次为了护着同桌，一个人撂倒过三个。还有咱班的周明，反应快，灵活。这几个应该没问题。还差一个……”
“我去！”一个声音从教室后排传来。众人回头，只见一个身材不高但很结实、脸上带着几颗青春痘的男生走了过来，是高一的，林秋有点印象，好像叫吴涛，平时沉默寡言，但上次在操场，张浩被几个人围着的时候，他一声不吭地捡了块砖头就冲上去了。
“吴涛？”张浩挑眉，“你小子行不行？”
吴涛没看张浩，眼睛直直地看着林秋，声音有点哑，但很坚定：“秋哥，算我一个，我不怕。”
林秋看着他，点了点头：“好。”
十个人，齐了。
“周六晚十点……”李哲沉吟，“还有一天多时间，我们得碰个头，简单说下。虽然雷豹说要硬碰硬，但我们不能真的一点准备都没有。”
“准备个鸟！”张浩不以为然，“到时候上去就是干！谁拳头硬谁说话！”
林秋看了张浩一眼，那眼神平静，却让张浩下意识地闭上了嘴。
“哲哥说得对。”林秋开口，“地方是他们选的，时间也是。我们人生地不熟，不能大意，明天中午315寝室集合。”
“明白。”李哲、王锐、刘小天、吴涛都点头。
“浩子，”林秋看向张浩，“你负责通知赵刚、孙振、周明，记住，悄悄说，别声张。”
“知道了。”张浩闷声答应。
“都回去，该干嘛干嘛，别让人看出异常。”林秋最后叮嘱了一句，背起书包，率先朝教室外走去。
他的步伐依旧平稳，背影在昏暗的走廊灯光下，挺直而孤独。那张被折成小方块的“战书”，静静地躺在他胸前的口袋里，像一块烙铁，烫在心上。
走出教学楼，傍晚的风带着凉意。校园里人影稀疏，远处高三的教学楼还亮着不少灯，隐约传来晚读的声音。实验楼那栋灰扑扑的旧楼，沉默地矗立在校园西北角，顶层的天台隐没在越来越浓的夜色里，像一个张开巨口、等待着吞噬的怪物。
该来的，终究来了。
没有退路，没有转圜。
只有拳头，和血。
林秋抬起头，望向实验楼天台的方向，眼神冰冷而坚定。
夜色，无声降临。